第一百六十三章 风波渐息
清玄真人的目光沉沉扫过人群,最后回落在了面色仓皇发白的罗锦书身上,她的声音冷硬如铁:“绝尘,那名姑娘所言,可是真的?”
众人的目光悉数看过来,罗锦书浑身紧绷,后背冷汗涔涔。
她俯身行礼,语气急切地狡辩道:“真人明鉴,贫道是被冤枉的啊......那城郊的宅子是南平侯世子所赠不假,但那是南平侯世子感念玄妙观救济贫苦、自愿捐赠的,贫道,贫道当真不知那宅子里闹出过人命、还埋过尸骨啊!”
“至于帮南平侯世子物色什么穷苦貌美的女子,这些更是无稽之谈,贫道怎么可能做出那等丧尽天良之事!”
“更何况贫道一介小小道姑,怎么能左右的了南平侯世子的想法,若这些女子当真所遭迫害,那也都是南平侯世子一人所为,与贫道没有任何干系啊!”
眼下严月和田儒已经将事情闹到了这等地步,罗锦书也顾不上先前和付静雯安排好的计划,只能把锅都往南平侯世子身上甩。
毕竟现在挖出来的是六具尸骨,六具尸骨啊!
而且罗锦书当初看这宅子不错,每次从玄妙观下山都会在那宅子里住上几日,尤其是那棵桃花树,罗锦书也是颇为喜欢,常常坐在树下的石几边练字下棋。
现在你告诉她,她住的那宅子、坐的那石凳底下,死过六个人!
罗锦书顿时只觉脊背窜上了股刺骨的寒意,让她忍不住上下牙齿打颤,可同时罗锦书的心中又充斥着满腔怒火——这该死的付旭东,竟拿这样的宅子来阴她!
一旁的付静雯听到罗锦书这样急于撇清关系,脸色也宛如锅底般乌黑,她攥紧了帕子几欲开口辩驳,但那六具尸骨明晃晃地摆在眼前,此处又有这么多的人,她也不好妄下定论。
于是付静雯只能狠狠瞪了罗锦书一眼,然后继续面色阴沉地盯着六具薄棺前的严月,恨不得在她的身上戳出两个洞来。
而这时,付静雯却看到严月以膝着地,又上前两步泣声说道:“绝尘道长口口声声说这些事都是南平侯世子一人所为,与你没有半分关系......那这宅子失火,众人救火之时为何还看到了不少金银珠宝呢?!”
“这些金银珠宝远超道观正常香火所得,绝非寻常布施应有之数!绝尘道长可能解释的了这些巨额银钱呢?”
罗锦书听到这话,身子猛然一震,她倒是忘了,那处私宅她不仅自己会常去小住,还藏了不少钱在那儿......
一时间,罗锦书被问得方寸尽失,慌乱之中只能强词夺理道:“你们放肆!那是私宅,你们怎么能擅自闯入搜查呢?!”
严月听到这话,骤然起身当着所有人的面将尸骨之上的白布掀开,然后质问罗锦书道:“绝尘道长这样说,那就是承认这宅子是你的了!里面的金银珠宝也是你的了!好,那这六具尸骨,你可有知情?!这六条人命,可与你有关系?!这其中,有没有哪一位是你送到南平侯世子手中的?!”
白布撤下,那六具腐烂程度不同的尸骨就这样摆在了大家面前,极大的视觉冲击力让许多人不忍直视,甚至隐隐还能闻到那股可怕的腥臭味。
谢琂看到这些也微微蹙眉,身子向前不着痕迹地将薛桃的视线挡住了一半,免得她看到这些尸骨害怕难受。
而罗锦书的耳边回荡着严月的质问,眼前又是六具尸骨黑漆漆的眼眶直勾勾的盯着她的样子,这顿时也让罗锦书双眼止不住发黑,差点腿脚一软栽到地上去。
此时她的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完了,全都完了。
就算这六条人命与她没有关系,她与南平侯世子的交易还是被捅了出来,这次不可能有人能保她了。
一切都完了。
想到这儿,罗锦书白眼一翻,彻底昏了过去。
而周围的人见罗锦书昏倒,竟没有一个敢上前搀扶。
只听“咚”的一声闷响,罗锦书的额头重重磕在冰冷坚硬的青石阶上,尖锐的石棱瞬间划破皮肉,硬生生豁出一道深深的血红口子。
温热的鲜血涓涓渗出,顺着她素净的眉眼蜿蜒而下,转瞬染红了半张脸。
而最令人心惊的是,这道鲜血淋漓的新伤与严月额间伤疤的位置分毫不差。
仿佛冥冥之中天道轮回,善恶自有报应。
敬王妃见罗锦书倒了,也只能连忙吩咐下人先将罗锦书抬下去好生止血照料,现在事情已经闹成了这样,罗锦书反而不能出任何差池了,不然这罪魁祸首上哪儿去抓呢?
一旁的清玄真人旁观全程,看到罗锦书仓皇昏厥的模样,心中也已然明了。
罗锦书若问心无愧,怎么会被几句诘问逼成这个样子呢?
这罗锦书,竟当真参与到了这般恶事之中,而且用的还是她们玄妙观的名头!
一时间,清玄真人胸中怒火翻涌,但她还是强压着脾气,对着身边其余几位资历颇深的玄妙观道长问道:“绝尘所做之事,你们可知晓?”
罗锦书说南平侯世子捐赠的私产财物,玄妙观皆有记录,可若是这私产只有罗锦书一个人在用,那又怎么算得了捐赠给玄妙观的呢?而且玄妙观一个道观,要这么多的宅子田产有何用?
可若是真有记录,那也就意味着参与此事的不止罗锦书,她身边这些人怕是也得了好处,这才替她遮掩。
于是清玄真人锐利的目光一一扫过,便见身边的几位道长嘴上说着“不知晓”,眼神却分外紧张闪躲,可见这几个亦是心虚的。
顿时,清玄真人的心凉了大半,她双目合上悲痛地说道:“荒唐,荒唐啊!你们身为道门中人,本该守道持戒,慈悲渡世,怎么竟成了现在这般模样?”
就在清玄真人久久无法释怀这个结果时,慧衍大师心怀悲悯,走到严月跟前将滑落的素白苫布重新规整盖回六具冤棺之上,替无辜枉死的女子遮去那些窥探的视线。
随后他又俯身伸手,扶起瘫软在地、几近虚脱的田儒,语气慈悲而郑重地说道:“阿弥陀佛,阿弥陀佛!施主节哀。六条性命枉死,冤情昭然,绝不会含糊了结、草草揭过。”
“今日在此,贫僧与清玄真人、敬王殿下、敬王妃一同作证,此事必彻查到底、秉公处置!不论是作恶之人还是纵容之人,皆会得到应有的惩罚,还这六条冤魂一个清白与公道!”
——
暮色沉沉垂落,残阳收尽最后一缕余光,整片京城被浅浅夜色笼罩。
白日里人声鼎沸、群情汹涌的敬王府长街,终于褪去喧嚣,渐渐归于沉寂。
沿街围观百姓尽数散去,地面被清扫得干净规整。
但唯有方才六具薄棺停留过的地方,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凄冷气息,无声印证着白日那场鸣冤之案还尚未结束。
白日里,按照敬王的吩咐,严月与田儒已将这六具尸骨送往官府报案验尸、录入卷宗,而敬王也承诺,此次案子,他将成为主案人,倘若真是南平侯世子所为,他定不会姑息半分。
同时,从那处私宅里搜出的银金珠宝、宅院地契,都被官府差役统一封存,留作证据等着日后查验。
外头风波暂歇,可敬王府内院,气氛却依旧紧绷凝重,无半分松弛。
一来是严月与田儒的状告,让敬王府精心筹备的佛道论法戛然而止,沈怀观与敬王的如意算盘被砸的干干净净。
哪怕敬王又逮到了齐王与南平侯府的错处,也终究抵不过这场论法所付出的心血。
所以敬王与敬王妃二人皆是满心郁气,面色不佳。
二来则是薛桃与温若依之间的纠葛,还没结束。
此时坐在堂下的温若依已经换了一身衣裳,她的面色尚有些苍白,但人已经缓过了劲儿。
温尚书也亲自来了敬王府等着接温若依回家,这会儿正坐在温若依的身侧陪她。
“温小姐的身子现在可好些了?”
温若依的对面,坐着的正是薛桃与谢琂。
薛桃目光平和地看向温若依,仿佛方才的问话当真只是关心她的身子。
而谢琂坐在一旁并未插话干涉,只是手里握着一个橘子,正在替薛桃剥开橘皮、挑出橘瓣上的经丝。
听到薛桃点自己,温若依此时大气不敢出,哪里有半分白日咄咄逼人、诬陷薛桃的样子?
她结结巴巴地说道:“多,多谢顺王妃的关心,臣女觉得身子,身子好多了......”
“既然温小姐的身子好了,那今日你说我推你下水的事,是不是现在也该算算了?”薛桃不紧不慢地说道,轻柔的声音却带着股可怕的压迫感,让温若依不敢直视薛桃的眼睛。
那六具尸骨和罗锦书、南平侯世子狼狈为奸的事,她都听说了。
原先她想着今日栽赃薛桃,有罗锦书和清云为她背书,大家定会相信她们。
可如今罗锦书能做出这样的事,她的德行心性恐怕都在众人的心中彻底崩坏,那她先前所说的话又哪有什么可信度呢?
而没了罗锦书和付静雯帮腔,温若依又哪里敢再继续对付薛桃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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