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你应该感谢她。”
宴会厅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外婆走了进来。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棉布外套,头发全白了,但背挺得很直。
她的手里,抱着一个铁盒子。
“顾衍之。”外婆的声音不大,但全场都听得见,“你还认得我吗?”
顾衍之看着外婆,眼神闪了一下。
他当然认得。
那是他前妻的母亲。
是他女儿的外婆。
“我在这个盒子里,存了十五年的东西。”外婆走到台上,把铁盒子放在桌上,“今天,该拿出来了。”
她打开盒子。
里面是一沓泛黄的纸。
“这是我女儿清晚的日记。从她嫁给顾衍之那天开始,一直记到她出事前三天。”
外婆拿出一本,翻到其中一页,投到大屏幕上。
字迹娟秀,带着钢笔特有的墨蓝色:
“今天衍之跟我说,他要去外地出差。我问他去多久,他说一个星期。我没告诉他,我今天去医院检查了,医生说我又怀孕了。我想等他回来再给他一个惊喜。”
下一段:
“衍之好久没回家了。音音问我爸爸去哪了,我不知道怎么回答。也许他真的在忙吧。”
外婆又翻了几页。
“今天音音发烧了,我一个人带她去医院。医生说需要住院观察。我打电话给衍之,他没接。后来是一个女人接的,她说衍之在洗澡。我没说话,挂了。也许是我听错了。”
外婆翻到最后一页。
日期是车祸前一天。
“衍之今天忽然回来了,说要陪我去参加明天的音乐会。他说他支持我,为我骄傲。我很高兴。我以为他回心转意了。”
“我偷偷拍了一张照片,是早上在车库看见他在我车旁边。他可能在帮我检查车况吧。他以前从来不会做这种事。他变了。”
“不管怎样,明天我会好好弹。为了音音,也为了我自己。”
日记念完了。
外婆把日记本轻轻放回盒子里,转过身,看着顾衍之。
“你说她不识抬举。你说她活着大家难受。可她到死,都在等你回家。”
“你说她没那个命。她不是没那个命,她是没那个运。”
“她的运气,都被你偷走了。”
外婆的声音终于颤抖了。
“现在,你把她的命,还给我。”
8、
顾衍之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的眼眶红了。
不是演戏。
是终于,在十五年后,他第一次面对自己做过的事情。
但我不信他的眼泪。
眼泪不值钱。
值钱的是证据。
是十五年来,外婆压在箱底的日记。
是我妈出门前拍的那张照片。
是修车店老师傅的录音。
是那段监听电话的存档。
是亲子鉴定报告。
是台上台下,所有人此刻沉默的眼神。
警笛声在酒店外响起。
是王记者帮我报的警。
两个民警走进宴会厅。
“顾衍之、沈明岚,你们涉嫌故意杀人、伪造证据、侵犯知识产权,现依法带走调查。”
顾衍之没有挣扎。
他被带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
嘴巴动了动。
我没听清他说什么。
也许他说的是“对不起”。
也许不是。
我不在乎。
外婆站在台上,看着我。
她的眼睛红了,但没有哭。
她等这一天,等了十五年。
我走过去,握住她的手。
粗糙的茧子磨着我的掌心。
那是她调了四十年钢琴磨出来的。
“外婆,我们赢了。”
“嗯。”她点点头,“你妈看到了。”
顾衍之和沈明岚被带走后,宴会厅里乱成了一锅粥。
记者们疯了一样地往外发稿。
音乐家协会的人脸色铁青,连夜开会。
第二天一早,官方公告出来了。
撤销顾衍之音乐学院院长职务,取消所有荣誉头衔。
清空顾以宁的所有获奖记录和演出合约。
音乐家协会向林音致歉,恢复其评委资格。
顾以宁消失在了公众视野里。
后来有人说她出国了,有人说她改了名字,没人知道她去了哪里。
我不关心。
经纪公司何璐打来电话,声音里带着哭腔:“林音,之前是我不好,公司的声明不是我的意思——”
“没关系。”我挂了。
恩师赵远山教授也打来电话:“音音,我……”
“赵老师,我知道您是为我好。我不怪您。”
我确实不怪他。
在这个圈子里,明哲保身是本能。
我不怪任何人。
我只记得,在我最孤立无援的时候,外婆始终站在我身边。
那个佝偻着背、手指全是茧子的老人。
她调了一辈子琴,从来没有自己的演奏会。
但她的女儿,写过全世界最好听的曲子。
她的外孙女,替她女儿弹响了。
一个月后。
维也纳音乐厅。
我坐在施坦威钢琴前。
台下坐满了人。
灯光暗下来。
我把手指搭上琴键。
第一个音符落下去。
是《秋夜变奏曲》。
是我妈的曲子。
是她在十五年前那个夜晚,给我弹的最后一支曲子。
我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的不是乐谱。
是她的脸。
她坐在那架破旧的立式钢琴前,回头看我,笑着说:
“音音,妈妈给你弹一首新曲子。”
“这个世界上,只有你能听懂。”
我弹完了。
台下掌声雷动。
我站起来,走到台前,深深鞠了一躬。
在掌声里,我听见一个声音。
很轻,很远。
像风吹过琴弦。
也许是她的。
也许不是。
但我知道,她听到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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