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第二十一章
晨钟未响,薄薄的晨雾已经漫过迦蓝寺的三重山门。
檐角的铜铃在湿气中凝着露珠,将坠未坠地映着天边一抹蟹壳青。
周瑾年跪在大雄宝殿的蒲团上,伽梨袈裟的暗金云纹随呼吸起伏,宛若佛前将熄未熄的香火。
暗金云纹在晨曦里流转,却映得他面容愈发清冷。
檀香灰簌簌落在青砖缝里,他腕间菩提珠串忽地断裂。
一百零八颗浑圆佛珠自指缝滑落,坠地时竟似在莲花砖上开出一串珠花。
二十年前,受戒的那日,寺院住持将传承百年的念珠系在他的腕间。
“此珠浸透了十二代高僧手泽,望你持戒如护目。”
“当——”
铜磬声震碎殿内寂静,也惊醒了恍惚中的周瑾年。
方丈手持铜磬立在经幡下,玄色僧袍袖口沾着早课未尽的香灰。
袈裟扫过积满香灰的供桌,方丈轻声说道,声音穿透殿堂。
“菩提非树,明镜非台;这串珠子随你受戒,如今,你真的要舍弃吗?”
他望着面前佛祖低垂的眉目,那抹悲悯仿佛要穿透三世因果。
周瑾年缓缓抬起头,望向面前的佛像。
昨夜窗外淋漓的细雨声,仿佛又在他耳边回响,乔曦念握着他的手,整身蜷在柔软的蚕丝被中,房间内的暖暖灯火将她微隆的小腹轮廓映在素纱帐上,像幅晕染开来的敦煌神女飞天图。
她的指尖点着他腕间的佛珠数数,数到第三十六颗时,乔曦念忽然轻声笑道:“周师父的这串念珠,比月老的红线缠得还紧。”
“弟子六岁入寺,二十载禅心,仍旧抵不过她脸颊上潋滟的笑颜。”
丈手执磬杵的手微微一颤。
香案上供奉的荷花忽然绽开新蕊,花心渗出蜜露,惊得早起的工蜂撞上琉璃灯罩。
周瑾年对着莲花座叩首,额间朱砂印在青砖的裂痕上。
殿外忽有山雀惊飞,震得檐角铜铃晃出一串梵音,惊碎了佛前积年的沉香。
红绸自山脚蜿蜒而上时,乔曦念正踏着露水行至放生池。
晨雾沾湿她鹅黄的裙摆,乔曦念抚着微隆的腹部,踏上最后一级石阶时,正看见周瑾年立在银杏树下脱去僧袍。
晨光刺破他单薄的中衣,锁骨处那道烫戒疤泛着淡金,反而比往日的檀香更像佛印。
秋风掠过他温润的眼角,卷起满地的金黄脆叶,仿佛在寺庙上空下起一场秋叶雨。
“念念,小心脚下的石青。”
周瑾年望见她,连忙走下石阶来扶她。
周瑾年掌心的温度透过鹅黄布料,烙在她的臂弯。
曾经敲木鱼的手指正在丈量她腹围,尾指无意识地在圆隆弧线上画圈,仿佛还在数着腕间念珠。
乔曦念将掌心贴在周瑾年的心口,感受着袈裟残留的淡淡余温
“瑾年,你二十年的禅心,当今真的要舍弃……”
未尽的话语被吞入唇齿,周瑾年就着梵音吻去她眼角的泪珠。
“念念,当年的婚礼只是我们交易的一部分;如今,我想给你一场只属于我们彼此的婚礼。”
僧袍改制的婚服下摆扫过经书摊开的书页。
周瑾年埋在乔曦念颈间,他突然想到昨夜抄到“爱河千尺浪,苦海万重波”时,身旁忽然传来她孕吐的声响,羊毫笔尖的朱砂便洇透了“回头是岸”四字。
“念念,你是我最重要的人,我愿意为你舍弃这禅心,归还世间尘俗,与你共度一生。”
周瑾年在乔曦念的唇间落下真挚一吻,将誓言烙入彼此的唇齿间。
喜娘捧着鎏金箱过来时,乔曦念嗅到箱子上熟悉的沉水檀香。
掀开鎏金箱上盖头的刹那,她看见,二十串佛珠在红缎上泛着温润光晕。
这是迦蓝寺百年香火供养出的菩提子。
最末那串还沾染着香灰,这分明是方才周瑾年腕间摘下的旧物。
“念念,请与我共饮合卺酒。”
周瑾年将玉盏放到她的唇畔,青玉杯沿还残留着佛前供水的凉意。
周瑾年护在她后腰的手微微发颤,手腕间新系的红绳与往日留下的佛珠勒痕层层相叠。
二人交杯时,臂钏相撞的清音惊动梁间的春燕,衔泥的喙中忽然坠下半片金箔。
交缠的手臂牵扯出细微疼痛,乔曦念忽然想起他昨夜埋在她颈间呢喃,说这位置正好够他枕着听早课。
寺庙的晨钟恰在此时响起。
浑厚钟声穿透喜乐,惊得放生池锦鲤跃出水面。
二十年未曾间断的早课随梵音飘来,诵经声撞上喜幡上的“囍”字,在秋风里碎成漫天枫红。
经幡忽无风自动。
周瑾年炙热的吻落在乔曦念的颈部,温热的鼻息竟激的她浑身战栗。
衣袖交缠间,二人拥吻在一起,檀香与橙花香在炙热的吐息中越发明显;乔曦念抚上周瑾年的衣衫半落的脊背,带着冰凉的指尖轻轻点在他滚烫的肌肤上,让他的喘息愈发浓重。
“念念……”四目相对,眸中的情丝绕成红线,将二人纠缠在一起;某种包含着锋利的温润,一寸一寸浸润了她,他们一同落入三千红绸,于情丝汹涌间去寻觅那处隐秘的业火之地。
喜宴摆在银杏树下,素斋混着俗世酒香,竟烹出奇异的醍醐味。
周瑾年用筷子夹起一块蜂蜜藕夹,放入乔曦念面前的白碗中。
乔曦念执起茶盏,温润的茶水泛着清香,泛起涟漪。
“倾倾,今天是我的大喜之日。“
乔曦念轻轻说道,”他对我很好,我们很相爱,希望你在天上,也可以祝福我。“
乔曦念以茶代酒,敬向虚空。
暮色四合时,放生池泛起金晖。
那尾朱砂痣锦鲤突然跃出水面,将池中“佛”字击碎成万千金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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