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三章 求子
南淮镇连着下了三场雪。
铁匠铺的炉火倒是没断过,叮叮当当的打铁声从早响到晚,热气把门口的雪都烤化了一圈。
白柔锦嫁进袁家也有几个月了。
袁松待她好。
这话不是白柔锦自己夸,是整条街的人都瞧在眼里。
天冷,他不让她碰冷水。
夜里炕凉,他提前烧热。
她在铺子里忙活,袁松隔一会儿就过来嘱咐:“坐着,别站久。”
白柔锦最初还不好意思,后来被他念得烦了,索性把账本往桌上一拍。
“袁松,你再多讲一句,我就去后院劈柴。”
袁松立刻闭嘴。
旁边来的客人听见,笑得胡子都抖。
“袁铁匠,从前看你抡锤子多横,现在倒成了怕媳妇的。”
袁松把烧红的铁胚往砧上一放,锤子落下去,火星溅开。
“怕媳妇不丢人。”
客人哟了一声。
白柔锦坐在柜台后,耳根有点热,手里的算盘珠子拨错了两颗。
她低头重新算,心里却是暖的。
这样的日子太安稳。
安稳得让她偶尔会生出不真实的感觉。
只是这种安稳里,也藏着一点小小的别扭。
这别扭是从袁松开始数日子起的。
起初他藏得挺好。
白柔锦月事来那日,腰腹坠得难受,坐在炕边皱了半日眉。
袁松端着红糖水进来,刚把碗放下,瞧见她手边那块沾了血的旧布,整个人僵了一下。
白柔锦抬头。
“怎么了?”
袁松立刻把脸别到窗外。
“没怎么。”
他说得太快。
白柔锦端起碗喝了一口,热气熏得鼻尖发酸。
“袁松。”
“嗯?”
“你是不是在算我这个月有没有怀上?”
袁松肩膀一绷。
那模样,比偷吃被逮住还心虚。
白柔锦本来腰疼,被他这副样子逗得差点笑出来。
“你倒是会装。”
袁松转回来,喉咙里憋了半天。
“我没有催你。”
“我也没说你催。”
“那就好。”
他把红糖水往她跟前推了推,又补了一句。
“疼不疼?我去请大夫?”
“女子月事,请什么大夫,我歇一会儿就成。”
袁松没再吭声,却蹲在灶前守了半宿,把水烧了一壶又一壶。
第二个月,白柔锦月事又准准来了。
白柔锦看他那闷样,心里有些软,又有些气。
男人嘴上讲不急,心里还是盼的。
她能理解。
成亲几个月,街坊邻居也有闲嘴的。
“柔锦这肚子还没动静呢?”
“袁家就袁松一个儿子,肯定盼孙子。”
“这事儿急不得。”
这话传进白柔锦耳朵里,她当时没露出什么,回屋后却把正在晾的衣裳揉成一团。
她讨厌这种话。
讨厌女人的肚子被人挂在嘴边。
更讨厌自己明明被袁松好好护着,还是会被那些话刺一下。
那天夜里,袁松从铺子里回来,手里拎着一包桂花糖。
“镇东头新来的货,你尝尝。”
白柔锦没接。
袁松愣住。
“怎么了?谁惹你了?”
她抬起头。
“你要是真急,就直说。别一边说不催,一边背着我愁眉苦脸。”
袁松手里的油纸包被捏得皱了。
“我没怪你。”
“你是不怪,可你心里难受。”
袁松被堵住了。
屋里只剩灯芯噼啪响。
白柔锦看他站在那里,宽肩厚背,却偏偏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心里那点火又散了些。
袁松走到她跟前,慢慢蹲下。
“柔锦,我急,怕是我自己的毛病。”
白柔锦低头看他。
袁松把桂花糖放到她膝上,声音低了些。
“我瞧见街上人抱孩子,心里就痒。我就想,要是咱们也有一个,你肯定会疼他,会很高兴。”
他顿了顿,手掌搭在膝盖上,指节粗硬。
“可你别怕。我就是馋,不是嫌你。”
白柔锦眼眶一热,又把那股热意压了回去。
“那你以后别把什么事都闷着。你一闷,我就胡思乱想。”
袁松赶紧点头。
“成。”
白柔锦拆开油纸,拿了一块桂花糖塞进他嘴里。
“甜不甜?”
袁松含着糖,含糊应了一声。
“甜。”
白柔锦看他嘴巴鼓着,没忍住笑了。
可笑归笑,到了第三个月,月事仍旧来了。
这次袁松一整日都好好的。
好到白柔锦反而不放心。
晚上她睡下后,听见外头轻轻关门的声音。
袁松以为她睡熟了。
白柔锦睁开眼,披了袄子下炕,隔着窗纸往外看。
院里雪没化干净。
袁松站在井边,手里拿着一根木棍,在雪地上划来划去。
他划的是日子。
横一道,竖一道。
算完之后,他把木棍丢到墙角,抬手搓了把脸。
白柔锦站在窗后,心里堵得厉害。
她没出去。
男人也有男人的难处。
袁松再疼她,也挡不住旁人话多。
袁母虽然没催过,可白柔锦有一次瞧见她在庙门口买平安符,香袋里塞着红枣和花生。
袁母回来后还装没事。
“我就是路过,买着玩。”
白柔锦也装没看见。
可谁能真不在意?
第二日一早,白柔锦起得晚了些。
她本想去灶房帮忙,刚走到门口,就听见袁松在院里压低嗓门。
“娘,我去问问姜奶奶。”
袁母正在择菜。
“你哪儿不舒服?”
“不是我。”
“那是谁?”
袁松咳了一声。
“问个方子。”
袁母手里的菜叶顿住。
她抬头看了看屋门,又压着声。
“你别乱来。柔锦脸皮薄,这事儿你要是办得粗了,伤她心。”
“我有分寸。”
“你有个屁分寸。”
袁松没回话。
白柔锦站在门后,手指捏紧了门框。
袁松去找她,八成是为了求子方。
白柔锦说不上是气还是疼。
她想冲出去拦他,话到喉咙又停住。
姜奶奶还住在她和白柔锦原来租的屋子里,袁松家里没那么多空屋,她识趣,不去添乱。
听了袁松的话,有些诧异:“求子方?给谁喝?”
袁松闷声开口。
“给我和我媳妇。”
“你媳妇身子虚?”
“没有。”
“月事不调?”
“准。”
“腹痛厉害?”
“头一日疼些,喝热水能缓。”
“那你急什么?”
袁松被问得没声了。
姜奶奶拍了拍桌子。
“成亲才几个月?你当孩子是打铁?炉子一烧,锤子一落,东西就出来了?”
袁松尴尬得咳了两下。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是你娘逼你,还是你媳妇哭着想要?”
“都不是。”
“那就是你自己馋孩子。”
袁松半天才憋出一句。
“嗯。”
姜奶奶哼了一声。
“馋也忍着。女人肚子不是药罐。没病乱吃药,吃坏了,你拿什么赔?”
袁松急了。
“我没想害她。我就是想问问,有没有不伤身的。”
“有。”
屋里翻药匣子的声音响了几下。
白柔锦心里跟着提了起来。
姜奶奶慢悠悠开口。
“你回去,每日早睡,少打半夜铁。别满身汗就往屋里钻。你媳妇来月事时,别让她碰冷水。平日吃得清淡些,别天天大肉大油。再有,你自己别胡思乱想,男人心火太盛,也不是好事。”
袁松愣住。
“就这些?”
“你还想要什么?给你开三斤苦药,让你媳妇喝到见你就躲?”
袁松忙道:“不要。”
姜奶奶又问。
“你身子如何?”
“挺好。”
“挺好也得看看。”
“看我?”
“不然呢?生孩子是两个人的事,怎的出了问题都往女人身上推?”
姜奶奶给他把脉。
片刻后,她啧了一声。
“火气旺,睡得少,肝气郁。你这阵子是不是总憋事?”
袁松没吭声。
“急出病来,孩子更不来。回去喝两帖清火安神的,你喝,不是你媳妇喝。”
袁松迟疑。
“我喝?”
“你不喝,难道让你媳妇替你喝?”
姜奶奶又拍桌。
“还有,别整天盯着你媳妇肚子。女人心里一紧,比药还伤身。你若真疼她,就让她松快过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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