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章 四凶出逃,梼杌转生
包裹第一殿阎君周身的黑雾微微翻涌,似是雾中之人缓缓颔首。
“每逢人间乱世,便是天道生隙之时,此乃阴阳消长、新旧更迭之常理。”
“然三百年前那场乱世,恰逢诸天浩劫并至,神道崩陨,地府动荡,人间哀鸿遍野,十室九空。”
“过往王朝更迭,战乱多不过十数载便有新朝鼎立,可三百年前那场浩劫,却使乱世绵延两百余年,直至你二人一南一北,定鼎山河,方使乾坤复位。”
“你二人平定乱世,护人族于将倾,使气运重聚,补全了天道缺失的那一角。你二人,便是应劫之人,但此番诸天浩劫,并未真正了结。”
楚昭与燕扶危皆微微蹙眉。
“你扯得也太远了。”楚昭轻哂,“三殿阎君的担子还不够重,如今还要往我们头上扣诸天浩劫的大功劳?可真是抬举我俩了。”
“是与不是,玄昭王凝练出鬼王印后,应当已有所感应。”
楚昭神色淡淡:“少绕圈子,我问的是裴殊的来历。”
“此事,还是由我来答吧。”十阎君长叹一声,“毕竟,也是我第十殿职责上的疏漏。”
“地府阴司,除了司掌亡魂轮渡、裁断因果业报之外,地狱之下还镇压着上古四凶。诸天浩劫之时,封印崩坏,四凶出逃。”
“四凶之中,穷奇与浑沌已被拘押归狱,但梼杌与饕餮却趁乱遁入轮回道,流落人间。而裴殊,便是梼杌转生。”
十阎君深吸一口气:“梼杌其性傲诞,凶虐无度,逢人则捕,见兽则噬。乃四凶之中最凶顽难驯、不可理喻之恶兽,不受教化,不循纲常。”
楚昭眉头微动。
梼杌转生?
但细想之下,裴殊那厮的性情,确实与十阎君所言如出一辙。
当年楚昭与那家伙打过交道,那人浑身上下透着一股与生俱来的恶。
纯粹的、没有来由的恶。他嗜杀、嗜血,酷爱看人争斗,以人心撕裂为乐。规矩、道德、黑白、善恶,在他眼里不过是无趣的枷锁。他没有底线,也不受任何束缚,活脱脱一个不可理喻的疯子。
“我说他是畜生转世,竟还说中了?”楚昭嗤笑,眸色锐利地扫过对面两鬼,“原来你们口中‘不可在人间提及的天机’,就是这么一回事……天道,可真是有意思。”
燕扶危也低笑一声,眼底满是凉薄的嘲讽:“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这话原也不全对。原来天道也是要面皮的。”
熊英与黑无常面面相觑,听得一头雾水。
他们实在想不明白,裴殊是梼杌转生这件事,怎么就扯上“天机”了?
说到底不过是因为浩劫时地府看管不利,让凶兽逃脱转世罢了,这是地府失职,与天道何干?又为何不能在人前提起?
楚昭可不会替谁遮羞,开口就是石破天惊:“那四凶的封印,是天道自己解开的罢?连梼杌转入轮回,也是天道默许的。”
第一殿阎君与十阎君皆沉默不语,面上浮起一丝自嘲般的苦笑,这沉默本身,便是默认。
熊英与黑无常面露震惊,后者更是失声叫了出来:“这怎么可能?!”
“为何不可能?”燕扶危语气淡淡,“谜底就在谜面上,既说是天机,自然与天道本身有关。”
熊英面色难看至极:“天道难道不该是公允无私的吗?主动放出四凶去人间为祸,这又算什么道理?人命当真就如草芥,在天道眼里分毫不值?”
第一殿阎君沉声道:“天道若圆满无缺,自不会行此下策。可你可知‘诸天浩劫’四字意味着什么?”
“天道本是无情之物,故而才能无私无偏。但浩劫降临,天道缺损,神道崩陨,诸神以陨落为代价才勉强稳住天穹不至倾覆,此后便再无力顾及人间。”
“那四凶,本就是天道从自身剥离出来的‘恶’。四凶出逃,梼杌转生,并非全是封印失守所致,而是天道在濒临崩溃时,以仅剩的意志做出的选择:以‘至恶’镇‘至乱’,以凶兽之暴戾,荡尽人世之浊秽。”
楚昭扯了扯嘴角:“照你这说法,当时的天道,怕不是个癫的。”
第一殿阎君与十阎君又是好一阵沉默,雾气沉沉地凝在殿中,似连光阴都滞涩了几分。
十阎君轻咳一声,压低嗓音:“这种话……在阴司里私下说说也就罢了,若在人间提及,难保不落到祂耳中。”
“怎的?祂还怕人骂?”楚昭挑眉,“那祂最好现在就降道雷劈死我,否则我每日骂祂八百回,一句都不会少。”
十阎君讪讪赔笑,楚昭敢骂,他这点薄面可不敢跟着造次。
燕扶危倒不觉得楚昭骂天有什么不妥。以“至恶”镇“至乱”,这种念头本就荒谬。
梼杌天性便是不可驯、不可束、不可教化之物,将它投入人间,无异于纵虎入羊群,只会让浩劫雪上加霜。
的确是脑子有坑才会作出的决定。
只能说,当时的天道,本身就偏向了‘恶’。
所幸,楚昭早早便杀了裴殊。
“方才你们说,我与玄昭补全了缺损的天道,也就是说,我与她所对应的,乃是‘天道至善’?”
十阎君点头:“正是此理。”
黑无常在心里暗暗嘀咕:就这两口子?还能是至善?
天道……怕不是真有点眼神不好。
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四位大佬的目光同时落到了他身上。
黑无常脊背一僵,战战兢兢:“都、都看着我作甚?”
楚昭似笑非笑:“你方才在心里骂我。”
黑无常:“……”不是吧?这都能听见?还给不给鬼留活路了?
十阎君幽幽开口:“若以人间凡俗的尺度而论,无论是玄昭王还是白晟帝,自然都称不上‘至善’,死于你二人刀下的亡魂,怕也不认这个说法。”
“但天道之眼的善恶,与人心所判的善恶,本就不同。平至乱,挽人间于将倾,在废墟之上重塑秩序,于天道而言,这便是大善,便是至善。二者,不可同教而语。”
楚昭与燕扶危闻言,面上并无半分骄傲或欢喜,反倒各自浮起一丝讽意。
正因为亲身走过那场乱世,才更觉得这顶‘至善’的冠冕荒唐可笑。
对大多数苍生黎民而言,宁为太平犬,不为乱世人,这才是他们心中唯一的善。
至于天道如何评判,与那些倒在路边的枯骨何干?
楚昭开口道:“话归正题,你们先前说,浩劫并未彻底终结,是因为裴殊这只梼杌还在人间?会再生事端?”
十阎君点头:“有此祸因。”
“剩下的祸因呢?在那只饕餮身上?那家伙也转生成人了,又是何身份?”
十阎君摇头:“不知,当初梼杌和饕餮转生虽走的轮回道,但有上一任天道掩护,我们也不知道他们转生成了什么。”
“就连裴殊是梼杌转生的事,也是他被你所杀时,魂魄气息牵动天象,才被我们察觉。”
楚昭沉吟不语,燕扶危忽然问道:“当年楚昭的死因是什么?”
这个问题困囿了燕扶危两世,当年他登基后也一直在查楚昭的死因,但始终无果,仿佛那一段因果被人刻意抹去了一般。
熊英也目光灼灼的看着两位阎君,她成为鬼将后,也询问过这个问题,但一直没得到答案。
楚昭倒是一副兴致勃勃的模样,歪了歪头:“怪有意思的,我自己都不知道上辈子怎么死的,那段记忆是空的。”
第一殿阎君的声音从雾气后沉沉传出:“我等推测,应是裴殊所为。但用的何种手法,已不可考。”
燕扶危不知想到了什么,眸色沉了下去。
楚昭的死因,一直是个谜团,除此之外,还有一件事,一直让他不得安心。
那边是楚昭死后的尸身也下落不明。
若敌人只是寻常人族便罢了,可牵涉到梼杌与饕餮这等上古四凶,他不得不担忧楚昭上一世的死里还藏着别的手段,乃至她的尸身,或许早已被用于某种不可告人的布局。
楚昭似是猜到他在担心什么,朝他瞥去一眼。两人目光相接的刹那,她挑了挑眉,满脸混不吝的散漫。
燕扶危不由失笑。
罢了。不管还有什么阴谋诡计,这一世他都会与她并肩同行。甭管来什么,来便是了。
“还有一件事,本王每每想起都如鲠在喉。”楚昭清了清嗓子,端起架势,看着两只老鬼:“照你们的说法,本王堪称功德圆满,可本王死后,魂魄寄于簪中,你们派来接引本王的鬼东西,可没一个是客气的。”
她似笑非笑道:“我是吃了三殿阎君还有不少鬼将鬼差,但我玄昭王也是讲道理的,算起来,可都是他们先不客气的。”
“我说的对吗?小黑子。”
黑无常:“……”
怎么又突然扯到我身上来了!
他心里叹了口气,摸着良心回答:“……是。”
当年他是跟随第六殿阎君上去的,自然清楚,第六殿阎君从一开始就没准备给楚昭留活路,上去便直奔着吞噬她魂魄去的,只是技不如人,反倒成了她腹中食。不过,第六殿上去之前,第三殿与第五殿已被吃了,那之前的事,他确实不知情。
楚昭颔首,当年她从簪中醒来后没多久就来了接引的鬼差,但那鬼差很不客气,动手不像是要接引她下去,倒像是要夺她魂魄。
楚昭便直接灭了对方,在后面,就是源源不断的麻烦找上门。
但凡对她心存杀意的,她全给吃了,当初留了黑无常一个脑袋,也是因为这厮对她并没有什么杀意,但他这鬼又轴得很,别的鬼见第六殿阎君被她吃了,都灰溜溜跑了。
偏他莽的很,还要冲上来送死。
“没下来之前,有些事儿本王也没想明白,此番下来后,有了先前那两个送上门找死的蠢货,倒让我一下子醍醐灌顶了。”
楚昭盯着十阎君:“当初那三个老鬼,也是你们故意送上来借我这把刀杀鬼的吧?”
黑无常瞪圆了眼,一脸不敢置信。
十阎君讪讪笑。
楚昭转动手腕:“所以说,本王是被你们立成了靶子,我这把刀这么好使,你们用了这么久,是不是该给点利息?”
十阎君赶紧道:“利息和赔礼自是要给的!岂能让姐姐白受累!”
楚昭呵呵笑,燕扶危也笑而不语。
十阎君想让第一殿阎君多说点话,但这鬼东西,关键时候就爱装死,他只能硬着头皮顶上,哭诉道:“非是弟弟们想劳累姐姐,实在是自从四凶出逃开始,阴司就一直乱着。”
他唉声叹气:“上一任天道崩坏,地府虽不似诸天那般沉眠,但还是有许多同僚受到影响。”
“天道本该无情,而身为裁定因果的阴官也该如此。”
“而四凶出逃时,十大阎君皆受其身上的祸气污染,各沾恶念,除不尽。”
十阎君苦笑:“老三老五老六被毒、贪、怒缠身,已失本心。”
“老二和老九被欲、疑所侵,但尚有药可救。”
“老三老七老八被怒裹挟,但理智尚存,故而此番不曾露面。”说到这里时,十阎君顿了顿,看了眼燕扶危。
楚昭多鸡贼一鬼,她挑眉:“不是理智尚存不露面,是没法露面吧。”
她指着燕扶危:“听说这厮上辈子死后在阴司到处寻我,我刚听着那些鬼东西都管他叫死鳏夫,他在这下面搅风搅雨那些年,应该也是你俩手里的一把刀,帮你们或打或杀了不少脑子糊涂了的鬼吧?”
十阎君咳了声:“姐夫……仗义嘛。”
楚昭呵呵,她就说,这群老鬼又不是傻子,燕扶危死后再怎么神挡杀神佛挡杀佛,但毕竟是在人家的地盘。
他大小地狱寻妻,这些老鬼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其中势必是有利益交换的!
燕扶危沉眸不语,自然也想到了这一段。
不过他不太记得当初还和这些老鬼做了什么交易,那交易里,肯定不止替他们出手杀鬼这点东西。
“这般说来,弟弟你是懒鬼上身咯?”楚昭瞧了眼十阎君,对方讪笑默认。
楚昭视线落在一直稍显沉默也是最神秘的第一殿阎君身上:“你身上又是什么恶念缠身呢?”
这位第一殿始终不肯以真面目见人,楚昭总觉得这货躲在雾气后面,别有因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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