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8 章 这几年的经历
郭靖看着他,沉默了一瞬,然后他点了点头:“过儿,你也来了。”
杨过道:“您怎么在这。”
郭靖抬手指了指远处那片被暮色笼罩的沙海:
“我住在附近百里之外,听闻今天铁砂门要发生变故,就赶过来查看。没想到还是来晚了,只剩这一个人了。”
他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陈铁柱,目光中带着一丝复杂的怜悯,“这孩子,骨子里的东西,很正。”
他顿了顿:“我之所以收他为徒,就是看中了他的少年心性。那种时候,他没有像其他人一样逃跑,也没有跪地求饶。他站起来,拿着刀冲了过去。明知道会死,还是冲了。这种性子,不能让他废了。”
杨过点了点头:“确实如此。郭伯伯的眼光向来不会错。”
郭靖跟杨过打完了招呼,目光越过杨过的肩头,看到了站在稍远处的黄蓉。
他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像是有一瞬间不知道该把目光放在哪里。
黄蓉没有回避,也没有迎上前,只是站在原地,微微点了点头,像在说:好久不见。
郭靖也点了点头。
他其实很早以前就隐约察觉到了杨过和黄蓉之间那些细微的痕迹。
那些深夜里杨过从黄蓉房中走出的脚步声,那些黄蓉看向杨过时眼中一闪而过的柔和,那些在襄阳城中被刻意掩藏却又偶尔漏出缝隙的亲密。
他当时没有点破,也没有追问,只是在某些无人注意的角落里,把这些碎片一点一点拼了起来。
所以他此刻站在这里,看着黄蓉时,心中并没有太多的负罪感。
因为他也知道,他和黄蓉之间,早就不是当年那种纯粹的夫妻关系了。
每个人都有各自的轨迹,而他只是恰好先走了一步。
这时,那群江湖中人终于围了上来。
他们方才被杨过的剑法震慑得说不出话,此刻那股后知后觉的敬佩像是被点燃的干柴,争先恐后地涌了上来。
一个粗犷的汉子抱拳道:“这位少侠,请问尊姓大名?今日这一剑,我等真是开了眼界!”
另一个年轻的江湖人也凑上来:“是啊少侠,那凶徒灭了好几个门派,官府拿他都没办法,您一出剑就把人拿下了!”
一个年长的刀客捋着胡须,目光中带着打量与试探:“少侠,您这剑法……不像是西域的路数,敢问师承何处?”
杨过看了他们一眼,没有报出真实名号。
他现在身居高位,若是将身份摆出来,这些江湖人怕是当场就要跪下一片,消息传出去之后,那些想要攀附的人会像闻见腥味的蚂蚁一样涌上来。
于是他说:“在下只是一介江湖散人,居无定所,因常与一只神雕为伴,同行天涯,遂自称‘神雕大侠’。今日之事,不过是路见不平,随手为之。”
“神雕大侠?”那个年长的刀客重复了一遍,“好名号!今日之后,神雕大侠之名,定当传遍西域!”
其他江湖人也纷纷附和:“对对对!神雕大侠!我们都记住了!”
“若日后有用得着的地方,您一句话,我们随叫随到!”
杨过没有推辞,也没有应承,只是朝他们拱了拱手:“各位有心了。铁砂门的尸体还散落在门前,还请各位帮忙收敛一下。死者为大,总不能让他们就这么躺在这里。”
众人连连点头,纷纷动手收拾。
杨过转身,和郭靖并肩走到一边。
郭靖看着远处那些忙碌的身影,声音放低了一些:“过儿,你跟我回去一趟吧。华筝还在家里,她见到你们,应该会很高兴。”
杨过点了点头:“好。”
离开之前,杨过又回头看了一眼神雕大侠那群正在收尸的江湖人,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转身跟上了郭靖。
郭靖带着陈铁柱,杨过和黄蓉跟在后面,四人四骑,沿着一条几乎被风沙掩埋的旧道,一路向西,朝暮色更深的方向走去。
走到半路时,陈铁柱忽然勒住了马,声音低哑:“师父,我想……回去看一眼我妹妹。”
郭靖没有多问,调转马头:“带路。”
……
陈铁柱的家在镇子最东头的一间土坯房里。
屋顶的茅草已经塌了一半,用几块破木板勉强撑着,门板歪斜,缝隙里塞着干草挡风。
院子里堆着几捆干柴,角落里有一口半塌的水缸,缸沿上落满了灰尘。
陈铁柱推开门,屋里的光线暗得像一口枯井。
一个瘦小的女孩蜷缩在墙角的地铺上,身上盖着一件破旧的棉袄,露在外面的手腕细得像一截干枯的树枝。
她听见脚步声,睁开眼,看见陈铁柱身后还跟着几个陌生人,微微一缩:“哥……他们是谁?”
陈铁柱蹲下身,握住她的手:“他们是好人,哥要走了,去跟一个很厉害的师父学武功,你也跟我一起走。”
女孩愣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点了点头:“好。”
她的眼眶红了,却没有哭,只是把脸埋进了哥哥的手掌心里。
陈铁柱从墙角翻出几件破旧衣裳,又收拾了一小袋干粮,然后站起身,把她背了起来:“走。”
郭靖看着这一幕,没有催促。
杨过也没有说话。
黄蓉在女孩背上披了一件自己的外衫。
一行人重新上马,沿着余晖铺成的路,朝华筝所在的方向缓缓行去。
到华筝住的地方时,已经是下午了。
院门开着,华筝正蹲在灶台边生火。
听见马蹄声抬起了头,看见郭靖带回了几个人,先是怔了一下,目光越过郭靖的肩头,落在了杨过和黄蓉的身上。
她放下了手中的柴火,站起身,用围裙擦了擦手:“有客人?”
郭靖翻身下马:“是过儿和蓉儿。他们在路上遇到了我们,就一起回来了。”
华筝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快进来坐,饭还没好,但热水有。”
她转身回了灶房,片刻后端出了几碗热茶。
黄蓉和杨过进了院子,一眼就看见了一个正在墙角蹲着玩石子的小男孩。
那孩子约莫两岁,虎头虎脑的,穿着一身打了好几个补丁的小褂子,正专注地把几块大小不一的石子从左手换到右手,嘴里还念念有词。
黄蓉蹲下身:“你叫什么名字?”
男孩抬起头,眼珠乌溜溜的:“我叫郭念宋。”
他的声音还带着奶气,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黄蓉伸手摸了摸他的头:“这名字真好听。”
杨过也在他的面前蹲了下来:“你多大了?”
郭念宋伸出一只手掌,五指张开,又想了想,收回了一根手指,不确定地又伸出来,最后干脆举起了整个巴掌:“两岁!我爹说的!”
杨过笑了:“那你爹说得对。”
华筝从灶房探出头:“饭还要一会儿,你们先坐。”
黄蓉帮她端菜、摆碗筷,两人在灶台边忙活了一阵,低声说了几句话,像是在交换那些只有女人才会放在心上的细节。
几道简单的菜端上桌——炖干肉、烤馕、一碟咸菜、一锅杂粮粥。
不算丰盛,但热气腾腾的。
郭念宋坐在华筝腿上,吃着半块撕碎的馕饼,嘴边沾了一圈碎屑,被华筝拿帕子擦了擦,又继续低头吃。
陈铁柱的妹妹小莲坐在他的旁边,端着粥碗小口小口地喝,那双眼睛已经不再像之前那样空洞了,开始偶尔抬头看一眼桌上那些陌生人的面孔,又重新低下了头,像是在慢慢适应这个新世界的轮廓。
吃完饭,郭靖让陈铁柱带着小莲和郭念宋去院子里玩。
三个孩子很快就凑到了一起。
郭念宋把自己珍藏的石子分给了小莲几块,小莲接过来握在手心,陈铁柱蹲在旁边看着他们,嘴角终于浮起了一丝极淡的笑意。
屋子里的光线暗了下来。
桌上只剩一盏油灯。
郭靖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开了口:
“话说当年,蓉儿……我娶了蓉儿之后,华筝就离开了。”
他顿了顿,“她一个人走了很远的路,去了很多地方,没有再回过草原,也没有再回过中原,她游历天下,走了十多年。”
“后来她走累了,想回去了,她回到了自己出生的地方,想看看那些旧日的牧场和河流,恰好那时候,她的侄子忽必烈已经死了,蒙哥坐上了那个位置。蒙哥是拖雷的长子,忽必烈的亲哥哥。他知道忽必烈死在了襄阳城下,也知道襄阳是我守的,还知道华筝跟我之间有那段旧事。他打算把华筝攥在手里,等有一天用来威胁我。”
“他就软禁了华筝,把她关在城中一处庭院里,派了重兵看守,但他忘了一件事——华筝是成吉思汗的女儿。
草原上还有很多老部下的后人记得成吉思汗,记得他的女儿。他们虽然不敢明着违抗蒙哥的命令,但暗地里,他们对华筝依旧恭敬。有人悄悄给她送饭,有人替她传话,有人趁夜替她递出了一封信。那封信送到了襄阳。”
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稳:“我接到信后,出了襄阳,一路向西,按照信上约定的地点赶了过去。那些老部下的后人已经在等着我了。他们没有多说什么,只告诉我,他们今夜会把华筝带出来。”
“当夜,他们悄悄把华筝从庭院中带了出来,交到了我手上。他们把我们送到了一处安全的山谷,说天亮之前他们还能拖住追兵,但天亮之后,不会再有人替我们挡路了。
我带着华筝离开那个山谷时,本想回南宋的,但是华筝说,她当年游历到西域深处之时,曾经救过的几个孩子。
想去看看那些孩子,于是他就陪着她去了。
说是孩子,其实已经不小了。
当年的几个少年已经长成了青年,有的已经成了家,有了自己的妻子和孩子。
他们看见华筝时,先是一愣,然后一个年纪最大的男人忽然跪了下来,用当地的语言说了什么。
华筝蹲下身,把他扶了起来,拍了拍他肩头的沙土,像是在说“不用这样”。
她看向郭靖,轻声道:“这就是我跟你说过的,那几个快饿死的小孩。”
郭靖看着那些围拢过来的人,他们穿着打满补丁的衣裳,面容被风沙刻出了粗粝的纹路,但目光干净。
那个大一点的青年跑去地里摘了几个瓜,洗了又洗,递到华筝手里。
华筝接过来,咬了一口,笑了。
他们在那里待了几天。
白天华筝坐在院中晒太阳,看着那些孩子在院子里跑,偶尔和他们的妻子说几句话,听不懂的话便用手比划,慢慢也谈出了几分默契。
郭靖有时帮他们劈柴修屋,有时只是坐在墙根下擦剑。
离开的前一天傍晚,郭靖和华筝沿着山谷深处的干涸溪床散步,不知不觉走进一处被藤蔓遮掩的石洞。
洞口不大,只容一人弯腰进入,但进去之后,里面却意外地开阔。
洞壁上刻着密密麻麻的文字和图案,字迹已经模糊不清了,但隐约可以看出是一整套武学功法的脉络。
郭靖辨认了许久,认出这似乎是某种早已失传的西域内功心法,路子与中原武功截然不同,却自成一个完整的体系。
华筝在旁边蹲下,用指尖轻轻描过那些石刻的纹路:“这东西搁在这里,怕是已经几百年没人碰过了。”
郭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把那些文字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在心中默默记住了大致的框架。
华筝用随身带的炭条和粗纸,把那些石刻的内容逐字逐句地誊抄了下来。
第二天,他们辞别了山谷中的那些人,踏上了返程的路。
走之前,那个年纪最大的青年追出很远,把一袋干粮塞进华筝手里,又退后几步朝她深深鞠了一躬。
回程的路上,风沙比来时更大了些。
第七天,他们在一条干涸的河床边扎营歇息,河床中央有一小片积存的水洼,看上去还算清澈。
华筝蹲在水洼边,用手掬了一捧水喝了几口。
郭靖去追了一只野兔回来时,华筝正坐在火堆边,双手抱着膝盖,脸色不太好看。
她说没什么,只是有些乏。
郭靖没有多想,让她早些歇着。
第二天,华筝的脸色更白了。
她开始觉得全身的骨头像是被人用细针来回刺扎,先是四肢,然后是腰背,最后连呼吸都带着一种从胸腔深处蔓延上来的钝痛。
郭靖带着她找了很多大夫,都不知道是什么病。
最终,在一处小镇上,终于有个年迈的游医,走南闯北了大半辈子,搭了脉之后沉默许久,才开口:
“她喝的是带有石髓毒的水。这种毒在当地的矿脉附近很常见,不会立刻致命,但若不及时压制,会慢慢侵蚀骨髓,最后让人在剧痛中耗尽生命。
唯一的办法是一种叫石骨草的草药,根茎入药,能压制毒素,但每三天就得服用一次,否则毒性会复发。”
那老游医取出一小包干枯的草根,说是存货,又告诉他们这种草只生长在西北方向一处特定山崖的背阴面,离开这片土地便无法存活。
郭靖连夜骑马去了那处山崖,找到了石骨草,回来熬成药汤,端到华筝面前。
华筝喝完后,疼痛渐渐消退了,但她的面色依旧苍白。
郭靖从那以后每隔三天便上山采一次药,风雨无阻。
他们在那座小镇的边缘租了一间土屋,安顿了下来。
几个月后,华筝的身体在药物的维持下渐渐稳定了,虽然不能断药,但至少不再疼痛。
有一天傍晚,她坐在门槛上,看着郭靖从山上回来,背篓里装着新采的石骨草。
她说:“靖哥哥,你陪着我在这里待了这么久,对你太不公平了。我想给你生个孩子。”
郭靖沉默了一会儿:“我练的先天功不能破功,一旦破功,功力就会尽失。这里不比襄阳,若是遇到危险……”
华筝没有反驳,只是起身从床底的箱子里翻出那本手抄的功法,翻到某一页,递到他面前:
“这本功法的最后一章,记载了一种可以突破自身限制的方法。我之前没有细看,这几天翻了一遍,发现它或许能让你在不破功的前提下,与常人无异。”
她顿了顿,“你先看看再说。”
郭靖接过那本手抄的册子,在灯下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那门功法的路子确实罕见,没有激烈的运转方式,更像是在原有基础上调整了内力流转的路径,使原本被封锁的经脉重新通畅。
他没有急于下结论,而是在接下来的几天里试着按照上面的法子调整了运功的路线。
出乎意料的是,竟然真的有效。
他的经脉畅通了,内力不仅没有流失,反而隐隐有所精进。
他放下册子,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华筝。
几个月后,华筝怀上了孩子。
她的肚子一天一天地鼓起来,那间土屋里的光也一天比一天亮了一些。
她临盆的那天,郭靖请了镇上唯一一个稳婆来帮忙。
那稳婆是个五十多岁的妇人,手法利落,用热水和干净的布条,折腾了一整个下午。
婴儿啼哭传出时,郭靖推开门的动作比他自己预想的更快。
华筝躺在床上,面色苍白,嘴角却带着笑意:“靖哥哥,是儿子。”
她怀中的婴儿裹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衣裳,皱巴巴的小脸在灯下显得格外安静。
郭靖走过去,低头看着那张小脸:“叫郭念宋。怀念南宋的一切。”
华筝重复了一遍那个名字,然后笑了,声音很轻:“好。”
从那之后,日子变得规律起来。
每隔三天,郭靖便上山采一次药,砍柴、打猎、修补屋顶,维持着这个小小的家的运转。
华筝的身体在药物和日复一日的调养中渐渐恢复了一些,虽然不能走远路,但至少能操持家务,在灶台前忙活,在院子里晾晒衣裳。
这就是,这几年来,我的生活。”
郭靖说完。
杨过和黄蓉听完,各自沉默了一会儿。
杨过先开口:“您这几年……也不容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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