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4章 急退
洛阳城在血雨中沉默了。
三十余万道血柱逆天而上,街巷里,逃跑的人还维持着奔逃的姿势,跪拜的人仍伏在地上,抱着孩子的妇人,双臂还死死箍着怀中小小的身体。
下一刻,头颅炸开。
鲜血从七窍、断颈与残破的头骨中狂涌而出,汇成一道道猩红血柱,冲入天穹,尽数没入那尊三足青铜巨鼎。
左慈单手托鼎,立在登仙楼之巅。
鼎内血气翻腾,腥红如海,无数扭曲面孔在鼎口浮沉,像有无数只手伸出来,抓向夜空。
他的白发被血雾染成暗赤,袍角被气浪掀起。
左慈没有低头看,也不需要看。
洛阳,已经死了。
他抬起眼,隔着数百里,锁住了张皓的气息。
“张角。”
左慈五指缓缓扣紧鼎耳。
“你不是要困死贫道么?今日,贫道先送你入阵!”
咚!
巨鼎发出一声闷响,整座尸解代形邪阵猛地一缩,下一瞬,向外炸开!
白云不再是白云。
灰白色阵壁被浓得化不开的血色浸透,如同一只被充气到极限的皮囊,陡然向四方鼓胀,像要爆炸。
阵外。
望塔上的铜锣刚刚敲响,系统红色警告已在张皓眼前疯狂跳动。
【警告!】
【检测到超大规模血祭能量!】
【邪阵扩张速度超出预估!】
【目标左慈已锁定宿主气息!】
【请宿主立即远离当前区域!】
张皓脑中嗡鸣未散,方才数十万人心声冲入识海的后劲还在,他眼前金星乱窜,鼻里留出的血都没来得及擦干净。
他刚抬头,后颈猛地一紧,整个人被人抓着后领提离地面。
“闭嘴,别动。”
李意期声音冷硬。
张皓连骂人的机会都没有,便被拎上了青驴后背,肚子硌在驴脊骨上生疼。
“抓紧!”
李意期瞬间翻身落在前方,左手攥缰,俯身右手挥鞭催驴。
青驴四蹄踏地。
一步,望塔、营寨、壕沟、拒马,尽数往后退去。
第二步,黑黄旗缩成远处一点。
第三步,狂风扑面,像无数刀片从张皓脸上削过。
他死死抓住驴鬃,余光往后一扫,整个人僵住。
血。
天际线尽头,全是血。
邪阵边缘如被人从内灌进岩浆,灰白雾墙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暴涨,不是之前那种缓慢蠕动,而是炸开的。
像一面遮天蔽日的超大海啸,向张皓极速靠近。
那片阵壁中,血气翻滚如沸,无数男女老少的脸在里面浮沉,眼窝被冲成黑洞,嘴巴无声张开,像哭,像嚎,又像被永远困在血墙里。
张皓嘴唇发白。
“这是什么情况?”
李意期没有回头。
“左慈杀人祭阵了!如此庞大的气血煞气,我估计这次至少死了三十万以上。”
张皓胸口像被铁锤狠狠砸了一下。
三十万。
那些还没来得及逃出来的人,那些被黄天日报点燃希望,却没能走到接引营的百姓。
“那些跑不掉的人怎么办?”
李意期偏头看了他一眼。
“放心,左慈冲你来的。你死之前,他没空管其他人死活。”
张皓脸都黑了,果然,左慈这是冲他来的。
“那你还不再快点!”
青驴长嘶,四蹄踏空,缩地成寸。
每一步都落在数十丈外,树林、荒坡、营寨、土路,全化作模糊残影。
可身后血墙没有被甩远,反而越来越近。
阵壁最前端,有一片血气格外浓郁,几乎凝成实质,那些浓血翻滚、扭曲,汇成一张巨大的人脸。
那张脸在哀嚎,五官被拉扯得不成人形,嘴越张越大。
左慈就在那张脸后方。
他贴着阵壁内侧飞行,手中铜鼎不断倾泻血气,阵往哪里扩,他便跟到哪里。
那张哀嚎的人脸,便是他经过时留下的痕迹。
张皓闻到了腥味,不是铁锈味,而是几十万人血液混在一起的味道。
“能甩掉么?”
“甩不掉。”
李意期答得干脆。
“左慈他是化神后期,速度远比我快。今天这破阵扩阵速度简直快得邪门,比我缩地成寸快得多,这样下去肯定甩不掉。”
张皓抓着驴毛,差点破口大骂。
“甩不掉那你还不赶紧想办法?”
“闭嘴。”
李意期一把按住他的头。
“前面防线一百五十里,跑不到,但剑阵就在一百里处。”
张皓猛地抬头。
“只要越过一百里?”
“不错。”
李意期死死盯着前方。
“只要进了七方通天剑阵的覆盖范围,哪怕被关进阵里,也无所谓。我只需拖上片刻,剑阵发动,邪阵撕开,天道注视之下,左慈必死。”
身后。
咚!
阵内又是一震,血墙骤然往前吞出十余里。
一座刚刚撤空的太平军接引营,被血雾擦过边缘,拒马、壕沟、箭塔、粮车,连半息都没撑住,尽数没入红雾。
几个撤得慢的劳役兵被血气卷住,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身体便肉眼可见地干瘪下去,直挺挺倒地。
下一刻,他们又从血雾里爬了起来,白甲覆身,白面遮脸。
张皓回头看见这一幕,眼睛几乎裂开。
“再快!”
李意期没说话。
他咬破舌尖,一口鲜血喷在手中剑上。
嗡……
宝剑轻鸣,淡青剑气从剑鞘间漫开,裹住青驴四蹄,青驴每次踏地,泥土都会炸开一圈浅坑。
十里。
二十里。
五十里。
张皓已经分不清自己跑过了多少山沟,多少营寨,他只看见一面面黑黄旗倒下,一座座接引点后撤。
系统面板疯狂闪烁。
【警告!阵法边界将在三十息内覆盖当前区域!】
【警告!目标左慈正在高速接近!】
“还有多远?”
“八十里!”
张皓回头,那张血色人脸已占满半片天空。
它没有眼珠,只有两个不断淌血的黑洞。
轰!
青驴越过一道山涧。
李意期袖中飞出三道剑符。
“去!”
剑符炸开,化作三道青色剑气,狠狠斩向血墙。
剑气没入半丈,没了,连一丝波澜都没溅起。
李意期脸色难看。
“化神后期……”
七十里。
血墙距他们不到二十里。
九十里。
十里。
青驴身上开始冒热气,李意期额角沁出细汗。
缩地成寸烧的是他的修为,他再如何接近炼炁化神,终究还不是化神,一个大境界的差距,犹如鸿沟。
“快了。”
李意期咬着牙。
青驴猛地一顿,四蹄踏入虚空,整头驴像被人从后面硬生生推了一把,凭空跨出数十丈。
一百里!
越过去了!
张皓刚想松口气,脚底骤然一凉。
灰白雾气从地面漫起,如洪水决堤。
不是血墙追了上来,是邪阵边缘直接从他们脚下合拢。
“别停!”
李意期厉喝。
青驴再度狂奔。
一百零五里。
一百一十里。
一百二十里。
他们又硬生生冲出二十余里,可四周灰白雾壁已彻底合拢,天地变色,阴冷腥甜的气息灌入口鼻。
被关进去了。
李意期勒住青驴,驴蹄刨地,划出四道深沟。
“已经一百二十余里,够了。”
他翻身下驴,把张皓从驴背上拎下来,顺手推到驴后。
“接下来我拖住他,你别动。”
张皓一把抓住他袖子。
“你拖得住?”
李意期没回答,只是把手按在宵练剑柄上,面朝血雾深处。
那张哀嚎人脸正在逼近。
十里。
五里。
三里。
李意期深吸一口气。
然后。
轰!
数道剑光同时冲天而起!
白光、青光、赤光、金光、紫光、墨光。
剑柱贯穿夜幕,如一柄柄天剑刺入白云邪阵顶盖,剑意彼此勾连,化作一张横压天地的无形剑网。
邪阵剧烈震颤,顶盖开始被灼出一道道浅痕。
张皓心脏狂跳。
“成了!”
李意期没有动。
他一寸寸转头,从东看到西,从南看到北。
一道。
两道。
三道。
四道。
五道。
六道。
只有六道。
“什么情况?”
张皓脸上的笑僵住了。
李意期的背影僵硬如铁。
“少了一把。”
张皓喉结滚动。
“会不会看错了?七方阵位,我们这个角度不一定全看得清,而且就算少一把……问题也不大吧?”
“不会错。”
李意期声音像裹着冰碴。
“七方七剑,我只感应到其中六道。”
他的目光死死钉在西北方向。
那里本该有第七道剑光,摄生剑所在的阵眼,一片死寂。
“摄生剑没有发动。”
张皓感觉一桶冰水从头顶浇下。
“少一把……威力会降多少?”
李意期握住宵练剑柄,指节惨白。
“九成。”
“七剑全阵,绝对能撕开邪阵,如今只剩六剑,那就是残阵!残阵能发挥出来的威力不足全阵一成。”
远处,六道剑光仍在轰鸣,白云邪阵顶盖被剑意烧得不断震颤,却始终无法真正撕裂。
张皓猛地看向血雾。
方才始终贴着他们追杀的左慈,不见了。
那张哀嚎人脸也渐渐散去,血墙停止扩张。
张皓心底一点点沉下去。
“他根本不是来追杀我们的。”
李意期望着西北,脸色冷得可怕。
“他是在借你引动剑阵,然后,找到第七剑,或者他早就知道摄生剑的位置。”
西北方向。
废弃山神庙后,一名独臂灰衣散修倒在碎石中,胸口凹陷下去,口中不断溢血。
他还没死,却也只剩一口气。
那是司马徽留下的守阵修士。
摄生剑原本插在深埋地底的阵中,如今已被人握在手中。
剑身泛着暖白微光,剧烈震颤,仿佛有生命般朝东南方向挣动,想与另外六剑汇合。
左慈站在阵眼前,左手擎着血色铜鼎,右手死死握住摄生剑。
“摄生。”
左慈低声唤了一声,像在叫一个旧友。
剑鸣愈发尖锐,远处树上的鸟被震得扑棱棱飞起。
左慈抬起头。
远方六道剑光冲霄而起,耀眼,恢弘,却只有六道。
白云邪阵顶盖上裂出浅痕,却没有破。
左慈笑了。
“师尊遗下的剑,师兄童渊曾执此剑半生,而贫道,与此剑相伴的年月,也不短。”
他低头看向地上奄奄一息的守阵人。
“你们想用摄生剑来杀我?”
守阵修士嘴角溢血,瞳孔涣散,已经发不出声音。
左慈蹲下身,语气温和得近乎安慰。
“贫道三个月前,便借路过此地的尸傀,感知到了它的气息,只是一直没有声张。”
“这一刻。”
他抬头,看着六道剑光。
“贫道等很久了。”
摄生剑疯狂震动,像一头被扼住喉咙的野兽。
左慈五指骤然收紧,剑鸣凄厉。
远方,六剑残阵轰鸣不止,却再也撕不开邪阵。
左慈站起身,一手托鼎,一手执剑。
血雾映在他枯瘦脸上,像一尊从地狱里走出来的恶仙。
“你们是如何想到用摄生剑来杀我的?想出此法之人,简直愚蠢至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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