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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2章 这回笼觉,朕睡了半辈子(大结局)


坤宁宫外的青砖,快被当今天子踩出坑来了。

产房那扇门紧闭着,稳婆进出三趟,每一趟都被门口这位圣上盯得腿肚子发颤。

其实不用等稳婆报喜。

先天大圆满的耳力隔着两堵墙,早把里头母子两道心跳听得清清楚楚。

一大,一小,都稳。

可林休背在身后的手,还是攥出了汗。

天下第一的修为,站在产房外,膝盖照样发软。

上辈子被甲方半夜夺命连环催,他都没这么慌过。

廊下,张正源、李东壁、钱多多三位阁老垂手站着,谁也不敢坐。

魏尽忠亲自守着宫门,霍山的锦衣卫把坤宁宫外三层围成了铁桶。

国本两个字,压得住整个大圣朝。

静太妃坐在暖阁门口,手里一串新捻的紫檀佛珠,捻得飞快。

旧的那串,断在天津喜脉报回的那天。

产房里,李妙真正坐镇调度。

药材流水一样送进去,稳婆的赏钱一份份码在托盘里,炭盆烧得旺而不燥。

床上那位更不消停。

陆皇后疼得脸色发白,还有工夫挑稳婆的毛病。

“剪刀再烤一遍。”

“热水换新的,回汤倒了。”

稳婆接生三十年,头一回被产妇教做事,愣是半点脾气不敢有。

日头挪到正中。

一声啼哭,炸开了满宫的死寂。

稳婆撩帘出来,膝盖一软就跪了:“恭喜陛下,恭喜娘娘!是位小皇子,母子平安!”

林休已经掀帘进去了。

满殿的人只看见龙袍一角扫过门槛。

产房里药气蒸腾。

陆瑶躺在榻上,鬓发全被冷汗浸透,看见来人,先扯出一个没力气的笑。

“哭什么丧着脸。”她声音哑得厉害,“我说了,母子都稳。”

林休在床边坐下,把她的手拢进掌心,半晌才憋出一句。

“往后这种稳,少来几回。”

“几回?”陆瑶眼皮一撩,“太医令可说了,我底子好。”

“太医令说了不算,朕说了才算。”

稳婆抱着襁褓凑过来,满脸堆笑:“陛下,抱抱小皇子?”

林休伸手去接。

先天大圆满的手,托得住一座江山,这会儿托着个七斤重的小东西,僵得像块门板。

小家伙嫌他抱得不舒服,扯开嗓子就嚎。

满屋子的稳婆宫女吓得跪了一地。

陆瑶在床上笑出了声:“笨手笨脚,还不把孩子给我,靠过来点。”

静太妃抱着裹好的皇孙,眼泪当场砸了下来,嘴里翻来覆去只念一句:“像,真像他爹小时候。”

廊下三位阁老撩袍就跪,山呼万岁。

国本,落地了。

小凳子一嗓子“母子平安”从坤宁宫喊出去,一路喊过午门。

当天夜里,正阳门内外的铺面自发挂出了红灯笼,比过年还齐整。

内阁连夜拟了十八个名字送来,珣、璋、琰、璟,个个引经据典。

林休扫了一眼,朱笔一个都没圈。

“叫林安。”

张正源捧着名单愣住。

“陛下,是否,过于简了?”

“简什么。”林休把朱笔一搁,“安安稳稳,平平安安。这名字,值一个盛世。”

张正源捧着那张纸退出去,一路走一路琢磨,越想越心惊。

国安,民安,天下安。

陛下这是把治国的总纲,藏进了皇长子的名字里!

老首辅越想越觉得深不可测。

林休要是知道他琢磨了这么多,大概会告诉他实话。

就是想让这小子安安稳稳过一生,别像他爹,被一个破系统坑来当了皇帝。

洗三那日,贺礼从正阳门一路排到午门。

满月那日,又排了一回。

李妙真出了月子,头一件事就是给这股礼潮立规矩。

贺礼照收,折银入账。

皇家银行单开一户,户名四个字:蒙学专银。

专供天下义学,给泥腿子娃娃买纸笔、置沙缸。

送礼单和功德榜一同登上《大圣日报》,谁家送了什么,榜上就写什么。

苏墨亲自执笔,把这事写成了一篇《万姓贺国本》,字字都在夸礼,句句都在点数额。

百官哭笑不得。

送出去的银子回不来不说,榜上还按着礼单的厚薄排座次。

排后头的,脸没处搁,只能咬着牙加码。

晋商乔三槐一口气加了三回,扬州苏半城隔江叫板,江南顾鹤年更狠,直接把贺仪抬到了六位数。

钱多多抱着金算盘哭了一回。

国库一文没出,天下义学三年的纸笔,齐了。

入秋,乾清宫偏殿,对账对到半夜。

李妙真拨着算盘报数,报着报着,发觉对面没了声。

一抬头,正撞上林休那双眼睛。

真实之眼开着。

“李妙真。”

“臣妾在。”

“你是不是算账算傻了?”

李妙真一怔。这话耳熟。

“自己身上躺着一笔两个月的账,你都没算出来?”

算盘珠子停了。

偏殿里静了半晌,皇贵妃猛地起身就要往坤宁宫去,说是要找皇后请脉,被林休一把捞了回来。

“瑶儿早把出来了,就等你这个当账房的自己发现。”

李妙真张了张嘴,没出声。

“这页撕了。”林休把她那本账合上,“朕重记。”

来年开春,皇长子周岁,抓周。

乾清宫殿前摆开一张大案。

王守仁从兵部扛来一柄小木剑。

宋应从总局淘换来一只打磨锃亮的小齿轮。

钱多多献宝似的放上他那把金算盘的模样。

孙立本搁了支笔,陆瑶搁了方脉枕,李妙真搁了本巴掌大的小账册。

林安被放在案边,乌溜溜的眼睛扫了一圈。

满殿上下,齐齐屏息。

小家伙手脚并用爬过去,左手抱住脉枕,右手攥住算盘,一屁股坐下,冲着满殿朝服咧嘴笑了。

钱多多当场就老泪纵横了。

“左手医,右手钱,大圣的钱袋子,后继有人了!”

宋应盯着那只小齿轮,酸得直咂嘴:“殿下有工学之姿,可惜,可惜了。”

王守仁把木剑往腋下一夹:“哭什么,往后本公亲自教殿下站桩。”

林休把那小子拎起来掂了掂。

小家伙以为父皇要抢,反手就把算盘往他怀里一塞,脉枕抱得更紧了。

满殿哄堂。

“得。”林休掂着那把小算盘,“医和钱他都占了。往后这江山,病不了,也穷不了。”

转过年来,槐花刚飘香,皇贵妃产下一女。

静太妃手里那串新佛珠又断了一回。

这回是笑的。

小公主乳名满满。

李妙真说,账满了。

林休说,日子满了。

宫墙上的日影,挪过一回又一回。

天工六年,二号蒸汽机在营造总局吼出了第一声,周老头带着刘波、叶青青,把铁牛车赶上了京晋煤路。

一车煤从大同到京城,脚程比原来快了四倍。

天工八年,镇西侯顾青的捷报从西域传来,三十六国的商队牵着骆驼,排着队进京交过路费。

土豆和玉米种过了黄河,北方再没饿过肚子。

义学里走出去的第一批泥腿子,穿上了官袍。

太医院的分级诊疗立到了州府,皇后娘娘的医帐从天津一路开到了西北军屯。

东海的银子照月到,釜山的雪鱼照年到。

天工十一年,靖海公王守仁告老,把兵部的印往案上一搁,回家陪柳青侍弄满院子的药圃。

临走他只撂下一句话,说这辈子最服气的,还是陛下那句:天下是铁锤砸出来、炭笔算出来的。

同年,义学里走出来的赵栓子,已经在营造总局独当一面;当年那个被顶替名额的周树根,实务科举及第,外放做了县令。

霍山的锦衣卫换了两茬人,厂卫的刀照旧快,只是许久没出过鞘了。

天工十三年,十岁的林安被拎上朝旁听。

下了朝,小家伙追着父皇问。

“太傅说,为君者当夙夜勤政。父皇为什么天天躲奏折?”

林休把他拎到御书房那堆成山的奏折前。

“你数一遍,这里头有几件,是非皇帝亲手办不可的?”

林安翻了半天,挑出三份。

“剩下的呢?”

“张爷爷能批,钱爷爷能算,王尚书能办。”

“这就对了。”林休把那三份抽出来,往案上一拍,“把对的人摁在对的位置上,皇帝才睡得着觉。”

“事事亲力亲为,听着勤快。根子上,是你一个能人都没攒下。”

林安仰着头想了想:“那父皇攒下了多少能人?”

林休掰着指头数给他听。

“批折子的张爷爷,算账的钱爷爷,造机器的宋爷爷,扛刀的王叔叔,还有你娘管着天下的药,你妙真娘娘管着天下的钱。”

数完,他把手指头一收。

“爹这辈子最大的政绩,就是把这帮人攒齐了。”

小家伙抱着那三份奏折,若有所思地走了。

李妙真在旁边听着,拨算盘的手顿了顿。

“陛下这套偷懒的道理,也就骗骗十岁的小孩。”

“这叫帝王心术。”

“臣妾看是甩手心术。”

天工十九年,太子林安十六岁,奉旨监国。

头一天坐进御书房,内阁几位老大人有意考较,把一桩江南漕运的老账翻了出来。

少年天子没去翻旧例。

他先调皇家银行的流水,再对市舶司的结关册,最后把太医院历年漕工的病案摆上了案。

“漕船三年一改式,旧伤簿上写得明白。”

“船旧了伤腰,仓旧了伤粮。修船的钱从漕银息里出,不动国库。”

李东壁又追一句:“若地方官借修船摊派呢?”

“工部出式样,皇家银行出银子,三法司盯着册子。”少年头也没抬,“摊派一文,摘印。”

满殿的老狐狸对视一眼,齐齐躬身。

当天夜里,太子拎着两盒点心,一盒进坤宁宫,一盒进储秀宫。

陆瑶捏着点心直笑:“病案是我让太医院送的,考题可是你爹漏的?”

李妙真拨了拨算盘:“流水是我教他看的。你爹只教了你一样本事。”

“哪样?”

“挑完人,躲清闲。”

这一年,张正源致仕,钱多多致仕。

老首辅出宫那天,林休赐了药酒和一座带温泉的宅子,亲自送到午门外。

“先生这一辈子,替朕补了二十年的锅。”

张正源拄着拐杖回身一揖。

“臣这一辈子,就补了一口锅。”老人笑得眯起眼,“好在,没漏。”

老尚书把那把盘了半辈子的金算盘擦得锃亮,亲手送进东宫。

“老臣的算盘,往后给殿下管着。”

翌年,天工二十年,传位大典。

传国玉玺交到新帝手里,满朝文武等着太上皇训话。

林休只叮嘱了一句。

“奏折看重点,该睡睡。”

百官哭笑不得。

礼部尚书孙立本熬了三个通宵,拟出一篇花团锦簇的传位诏书。

到底,一个字也没能念出口。

新帝站在丹墀上,眼圈当场就红了。

入冬,雪又落下来。

乾清宫后殿的暖阁里,蜂窝煤在铁皮炉里烧得正旺,白铁皮排气管伸出窗棂,噗噗地吐着白汽。

慈宁宫那头,静太妃正拉着满满认药材,祖孙俩为一味当归争得面红耳赤。

暖阁里,陆瑶把完脉,收回手。

“脉象好得气人。再躺五十年也躺不坏。”

李妙真合上总账。

“国库结余在这儿,够大圣朝躺两百年。”

“躺不了。”陆瑶把药盏往他手边一推,“新帝昨儿来请脉,眼圈黑的。头一年,他睡不踏实。”

“睡不踏实就对了。”李妙真翻着账册头也不抬,“当年他爹头一年,也没少熬夜。”

林休在摇椅里听着,没睁眼,嘴角翘了一下。

新帝林安批完今日最后一份奏折,掀帘进来请安,被太上皇挥手撵了出去。

“批完就回去睡觉,别在这儿耗着。”

暖阁里安静下来。

林休往摇椅上一躺,身上盖着陆瑶塞过来的毯子,耳边是账册合拢的轻响,鼻端是药香混着炭火气。

半梦半醒间,他想起二十多年前,自己刚被逼着坐上龙椅时,满脑子只有一个软饭计划。

图的是江南的银子充国库。

谁承想,银子是连人带账,在他身边赖了一辈子。

脑子里忽然“叮”了一声。

像二十多年前那一声。

他眼皮都没抬。

这回,什么奖励也别想叫他起来。

炉火正旺。

账有人算,脉有人把,江山有人盯。

这回笼觉,他终于能睡到自然醒了。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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