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2章 韦念慈!
1968年的春节过的挺平淡。
没往年那么热闹。
傻柱的夜宵档口过年那几天关了,何家也少了些走动。
傻柱蒸了锅馒头,给易家送俩,搁窗台上就走,连门都没进。
二大妈倒是来坐了会儿,可没一盏茶的工夫就起身走了,说是家里还炖着汤。
大家都默契的少说话,少串门,少惹事。
肚子越来越大了李秀芝。
怀孕七个月,肚子没之前怀双胞胎那么大。
但走路已经有些吃力,从堂屋走到厨房都得扶着墙。
腰也酸,站久了就疼,可她从来没抱怨过。
家里的活一样没落下。
做饭洗衣,打扫屋子,还有照顾小宝小川,她一样一样的做,从不喊累。
一大妈有时候看不过去,想帮她。
“秀芝,你歇着,我来。”
摆摆手,李秀芝笑了一下,“没事,我能行。”
说能行,就真的能行。
早上天还没亮就起来烧火煮粥,粥煮好了叫小宝小川起床穿衣。
白天挺着个大肚子在水池边洗衣服。
冬天水凉,她的手冻的通红,可衣服一件件洗的干干净净。
晚上还得哄两个儿子睡觉。
小宝爱踢被子,一晚上她要起来好几回给他掖被角。
老太太坐在后罩房门口,看着李秀芝挺着肚子在院里忙进忙出,看了好一会儿。
转过头,她冲旁边正择菜的一大妈开口,“秀芝这孩子,真好。”
一大妈愣了一下,手里的菜叶子停住。
抬起头,顺着老太太的目光看过去。
李秀芝正蹲在水池边洗菜,肚子大的蹲不下去,只能半蹲半站,腰弯的厉害。
阳光照在她身上,把整个人笼进一层薄薄的光里。
一大妈笑了,“是啊,贤惠又能干,东毅这眼光真好!”
顿了顿,她又补上一句,像在回忆什么往事,“当初秀芝领进门的时候,我是真的吓了一跳!你想想,东毅一个大小伙子,有工作有前途,忽然从街道办领回个逃荒的姑娘!我当时心里那个咯噔啊,心想这孩子是不是脑子进水了,还是被门夹了。”
老太太也笑了,笑的脸上的褶子全挤到一块儿。
想起那一天,韦东毅领着李秀芝走进易家堂屋。
那时候李秀芝瘦的不成样子,穿件不合身的旧衣裳,低着头,不敢看人。
可现在呢?把这个家撑起来了她,撑的稳稳当当。
“东毅眼光好。”老太太开口,“这丫头,是个宝。”
李秀芝有时候会摸着肚子,跟里头的孩子说话。
坐在炕沿上,手搭着鼓鼓的肚皮,声音很轻,像在跟个老朋友聊天。
“小宝想要妹妹,小川想要弟弟,你到底是弟弟还是妹妹呢?”
肚子里的孩子踢了她一脚,力道不轻,正踢在她手心上。
“好吧,不问了,你自己决定。”她笑了,拍着肚子,“不管是弟弟还是妹妹,都是妈妈的乖宝。”
窗台上那盆文竹长出了新枝,嫩绿嫩绿的,在冬天的阳光里显得格外扎眼。
看着那盆文竹,她忽然想起刚来四九城那会儿,什么都不懂,连买菜都不敢去。
现在已经是俩孩子的妈了,肚子里还揣着一个。
日子过的真快,快的像做梦。
....
1968年3月的一个清晨。
李秀芝的肚子开始疼了。
不是那种隐隐约约的疼,是一阵阵的,越来越紧。
坐在炕沿上,她手扶着肚子,眉头微蹙,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没喊疼。
就坐在那儿,等那一阵疼过去了,才慢慢站起身,扶着墙走到外屋。
正灶台前忙活呢一大妈,看见她的脸色,手里的锅铲吧嗒掉在地上。
“秀芝?怎么了?”
“肚子疼。”李秀芝的声音还算平静,可额头那层汗珠骗不了人。
一大妈赶紧去叫韦东毅。
跑的飞快,从来没跑这么快过,脚上的棉鞋都快跑掉了。
正后院刷牙呢韦东毅,手里还端着个搪瓷缸。
听见一大妈的喊声,手里的牙刷掉在青砖地上,溅起一小片水花。
连捡都没顾上捡,他三步并作两步跑到中院。
“秀芝,怎么了?”
“肚子疼。”李秀芝开口,声音还算平静,但脸色已经发白。
韦东毅二话不说,转身去发动车子。
那辆黑色轿车停在胡同口,平时不开,但他每天都会检查一遍,确保随时能用。
几乎是小跑着冲到胡同口,拉开车门,坐上驾驶座,发动引擎。
车子很快开到院门口。
一大妈扶着李秀芝上了车。易中海从屋里出来,手里提个早就收拾好的包袱,一把塞进后座。
“东西都带齐了。”
“爸,您在家看着小宝小川。”
易中海点了点头,站在门口看着车子驶出胡同。
车轮在青石板路上碾出两道浅浅的辙印。
他没回去,就那么站着,一直看到车屁股都看不见了,才转身进院。
小宝跟小川还在睡。
李母和李国平听到动静起来了,一人守着一个。
小宝翻了个身,嘴里含混的喊了声妈妈,又睡过去了。
老太太拄着拐杖站在大门口,浑浊的老眼看着车子消失的方向,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菩萨保佑,菩萨保佑,保佑秀芝顺顺利利的......”
一大妈坐在后座,搂着李秀芝的肩膀,不停的安慰,“别怕,有妈在!”
李秀芝笑了笑,“妈,我不怕!又不是第一次生孩子!”
……
协和医院。
产房的门关着。上头的红灯亮着,像只灼人的眼睛。
韦东毅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双手撑着膝盖,低着头。
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着,一下一下,像在数时间。
已经数不清自己数了多少下,只知道那扇门还是没开。
一大妈坐在他旁边,手在膝盖上反复擦着,嘴里念叨着“没事没事,一定没事”。
易中海站在走廊尽头,背着手,来回踱步。
走的倒是不快,可脚步很重,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上。
从这头走到那头,又从那头走回来。
反反复复,像个上了发条的钟摆。
老太太在家等消息。
李母跟李国平照看小宝小川。
李秀芝的两个弟弟秀山和秀川还在学校,还不知道姐姐要生了。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
走廊里挺安静。
只有护士偶尔推着药车经过,轮子碾过水磨石地面,发出均匀的咕噜声。
韦东毅抬起头,看着产房的门。
想起三年前,也是在这儿,也是这扇门,也是这盏红灯。
那时候他比现在更年轻,更慌张,什么都不懂。
现在知道了等待的滋味,知道了什么叫度日如年。
想进去,想陪在她身边。
可进不去。
只能等。
等待是这世上最折磨人的事。
已经经历过一次了,没想到还要经历第二次。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小时,也许是两个...产房的门终于开了。
一个护士抱着个襁褓走出来,脸上带着笑。
“李秀芝的家属,生了,是个闺女,六斤二两,母女平安!”
韦东毅站起身。
腿有点麻,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但他站稳了。
看着护士怀里那张小小皱巴巴的脸,喉咙动了一下。
想说点什么,又什么都没说出来。
一大妈已经冲上去。
看着襁褓里的孩子,眼泪哗的就下来了,“哎呦,我的乖孙女,长的真俊,像她妈。”
她伸出手想抱,又怕自己手凉,在衣服上使劲擦了擦才敢接过来。
易中海也凑过来。
看着那个小生命,嘴唇哆嗦半天,只憋出一句,“好,好。”
韦东毅没去看孩子,走到产房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李秀芝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
头发让汗水浸湿,贴在额头上。
看见他,笑了笑,露出个虚弱的微笑,“东毅,是闺女。”
韦东毅走进去,握住她的手。
手很凉,指尖还有薄薄的茧子。
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用自己的体温焐热它。
“我知道,”他开口,“辛苦了。”
李秀芝摇了摇头,眼泪从眼角滑下来,“不辛苦。”
......
孩子取名韦念慈。
这是李秀芝生产那天,韦东毅坐在产房外头等了好几个小时,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这两个字。
念慈,念慈,念的是慈悲,念的是慈爱。
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到这个名字,但就是觉得对。
护士抱着孩子出来说“是个闺女”的时候,他脑子里那根绷了好几个小时的弦就松了。
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心想,就叫念慈吧。
她妈妈吃了那么多苦,念点慈爱总没错。
因为是顺产,李秀芝恢复的很快。
医生都说她底子好,比头胎恢复的还快。
第五天就出院了。
李秀芝裹的严严实实的坐车回了四合院。
车子刚在胡同口停下,三大妈就伸着脖子往外看。
瞧见李秀芝被扶下来,怀里还抱着一个,立马扯着嗓子喊了声“回来啦”,喊的半条胡同都听见了。
前院后院的人陆陆续续探出头来。
韦东毅扶着李秀芝走进中院的时候,小宝小川已经站在门口等着。
趴在门槛上,探着脑袋往外张望。
看见妈妈回来,小宝蹬蹬蹬跑过去抱住她的腿。
小川跟在后头,也跑过来抱住另一条腿。
仰起头,小宝看着李秀芝怀里那个小小的襁褓。
妹妹躺在里头,眼睛闭着,小拳头攥着。
呼吸很轻很轻,像只刚睁眼的小猫。
回到屋里。
小宝好奇道:“妈妈,妹妹好小啊。”
李秀芝坐在炕沿上,脸色比前几天好了一些,可还是有些苍白。
“你小时候也这么小。”她伸手摸了摸小宝的脑袋。
小宝不信,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妹妹的脸。
想了半天开口,“那我长大的好快。”
小川挤过来,也趴在炕沿上看,“妹妹什么时候能跟我玩?”
李秀芝笑了,“等她会走路了。”
小川想了想,又问,“那她什么时候会走路?”
“再过一年。”
瘪起嘴小川,小眉毛拧成一团,“好久。”
说完又转头看了眼襁褓里那个闭着眼睛的小人儿,有点失望,“那她睡醒了能不能跟我玩?”
“她睡醒了要吃奶,吃了奶又要睡。”
小川叹了口气,像接受了什么重大的打击,“妹妹好忙。”嘟囔了一句。
老太太坐在太师椅上,怀里抱着韦念慈,笑的合不拢嘴。
那双干瘦的手小心翼翼托着襁褓,像捧着什么稀世珍宝。
“好啊,好啊,曾孙女,奶奶盼了多少年了。”看着韦念慈那张皱巴巴的小脸,浑浊的老眼里满是慈爱。
低头凑近闻了闻,她小声说,“奶香奶香的。”
一大妈凑过来看,点了点头,“这孩子,长的随她妈!眉眼像,鼻子也像。”
易中海站在旁边搓着手,伸着脖子往里看。
看了半天,终于憋出一句,“老太太,让我抱抱。”
老太太把韦念慈递给他。
易中海接过去的时候手伸的很稳。
腰板挺的笔直,像在接什么重要文件。
低头看着怀里那个小不点,声音沙沙的,跟砂纸刮过木头似的,“乖孙女,爷爷抱。”
眼眶红红的,可他在努力笑。
……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的过。
韦东毅每天上班,下班,回家。
三点一线,雷打不动。
在单位话不多,回家话也不多。
可每天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先去炕边看看闺女。
念慈有时候醒着,有时候睡着。
醒着就冲他咧嘴笑。
睡着他就看一会儿,然后才去换衣裳洗手。
李秀芝在家带孩子,做家务,照顾老人。
三个孩子围着她转。
大的两个在院里疯跑,小的那个在炕上躺着。
忙的脚不沾地,但从来不喊累。
小宝小川在院里追鸡追狗,把三大妈晾的床单扯下来当披风。
披着满院跑,嘴里喊着“冲啊冲啊”。
三大妈在后头追着骂,手里举把扫帚,骂的嗓子都哑了。
二大妈种的葱也踩的东倒西歪,站在门口跺脚。
俩小祖宗早就跑没影了,就留下一串咯咯的笑声在院子里回荡。
韦念慈在襁褓里一天一个样。
从皱巴巴的小脸慢慢长开了。
眉眼像李秀芝,嘴巴像韦东毅。
皮肤白白的,睫毛长长的,比两个哥哥小时候秀气多了。
老太太每天都要抱一会儿,抱着就不肯撒手。
“我的乖曾孙女,太奶奶的心肝宝贝。”把脸贴在韦念慈的小脸上,蹭了又蹭。
韦念慈让她蹭的不耐烦了,哼唧两声。
小嘴瘪起来,眼看就要哭。
老太太赶紧松手,拍着她哄,“不蹭了不蹭了,太奶奶不蹭了。”
嘴上说不蹭了,过一会儿又凑过去。
小心翼翼的亲了一口韦念慈的额头,亲完自己还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一大妈在门口看见,笑的直摇头。
....
转眼间,到了1969年的春天。
念慈已经一周岁了。
但这丫头学步慢,扶着东西才能走两步。
一松手就往下坐,屁股墩儿摔的邦邦响。
也不哭,坐在地上眨巴眨巴眼睛。
看看这个看看那个,然后伸着小手往天上够,像要找什么东西扶。
她俩哥哥可都是周岁就已经会自己走路了的。
小宝十一个月就会跑。
小川稍微慢一点,可刚满周岁那天也迈出了第一步。
到了念慈这儿,倒是慢悠悠的。
扶着炕沿挪半天,挪两步就坐下歇歇。
老太太坐在旁边看着,一边笑道:“这丫头不急,随她妈,稳当。”
李秀芝在旁边笑,“我小时候也走的晚。”
一大妈接话,“走的晚的孩子有福气。”
傻柱有次来串门,正好看见念慈扶着墙一步步挪。
挪了几步又坐下。
他蹲下来看着念慈,“小丫头,你跟哥哥们不一样啊,你走的是稳扎稳打路线。”
念慈抬头看了他一眼,咧嘴笑了一下。
露出两颗小米牙,然后又低下头去够地上的布老虎。
傻柱笑了,“这丫头,随她爸,谋定而后动,以后准是个各干大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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