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4章 敕勒川!许灵均!
秀山要走的消息传开,四合院里炸开了锅。
前院三大妈在门口碰见二大妈,两人凑在一起嘀咕。
三大妈嗓门大,说话也不收着,隔着半个院子都能听见:“哎哟喂,李秀芝那个弟弟才多大?十六吧?就要下乡了?这年头啊,真是....”
二大妈叹口气:“哎,这么小的孩子就要下乡,也不知道是福是祸。听说内蒙那边冬天零下几十度,风刮脸上跟刀割似的!秀山那孩子瘦精精的,能扛的住吗?”
三大妈说道:“扛不住也得扛,谁扛的住啊政策下来了?街道办那些大妈天天敲锣打鼓,还能把人锁屋里不让去你说是吧?”
俩人说话声音不高不低,中院里的人倒也听见了。
何家门口,傻柱端着碗面蹲门槛上吸溜。
梁拉娣走出来,往他旁边一站:“你说秀山那孩子,这一走啥时候能回来?”
傻柱吸溜一口面咽下,抹抹嘴:“谁知道呢!有的人去个三五年就回来了,有的人去了就回不来!看命吧这事儿!”
“你这嘴跟茅坑似的。”梁拉娣瞪他一眼,“人家孩子要走了,不能说点好听的你?”
傻柱嘿嘿干笑两声:“我说的实话嘛!不过秀山那孩子机灵,应该能混的开,比一般人强。”
阎埠贵从屋里踱出来。
他套着件半旧棉袄,手里端个搪瓷缸,也凑过来搭腔。
扶了扶眼镜,他清清嗓子:“响应国家号召嘛,好事!知识青年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这是上面的精神!咱们得支持啊!”
二大妈白他一眼,一点不客气:“好事?咋不让你家解成去啊你?解成比秀山还大两岁呢,怎么没见他报名?”
阎埠贵不吭声了。
低头喝口茶,茶水烫嘴,他烫的嘶了一声,又不好吐,硬生生咽下去。
缩了缩脖子,他扭头回了屋。
二大妈瞅着他背影哼了一声:“就你会说。”
东耳房。
李秀芝坐炕沿上,手里攥着秀山的一件旧棉袄。
这棉袄是去年冬天她给做的,藏青色卡其布面子,里头絮了新棉花,厚实暖和。
秀山穿了一整冬,袖口磨出白茬。
她刚补好袖口,正准备把领口的扣子重新钉一遍。
攥着那件棉袄,针线别在领口,她半天没动弹。
灯光打在针尖上晃了一下,手指停在半空,像是忘了要干嘛。
秀山坐对面低着头。
两手在膝盖上轻轻抠着,抠的指节都没了血色。
他抬头瞅了姐姐一眼,又把头低下。
“姐,你别难过。”他声音比平时压低了些,“我就是出去看看,过几年就回来了!去的是内蒙那边的军垦农场,条件比一般知青点好多了,起码能吃饱!姐夫帮我打听过了,那边还有学校,还能接着念书我。”
李秀芝没抬头。
手指在棉袄领口上慢慢摩挲,像在摸那些缝进去的针脚。
她声音有点哑,像被啥东西堵了嗓子眼。
“你姐我逃过荒!扒火车、睡桥洞、饿晕在半道上!下乡是啥光景我知道。”她顿了下,喉咙动了动,“这一走,也不知道啥时候才能回来。”
秀山站起身走到跟前,很认真道:“姐,我会给你写信的!每个月都写!我保证!”
李秀芝抬眼看他。
这个一手带大的弟弟,当年在四川老家饿的皮包骨头、跟屁股后头喊“姐姐我饿了”的小不点,已经长成了个半大小伙子。
眉毛比她黑,鼻子比她挺,眉眼间倒还能看出小时候的影子。
嘴唇上头那层细密绒毛,让他看着比实际年龄大点。
她伸手帮着理了理衣领。
领口扣子已经钉好,只是下意识的在那儿按了按,像想抚平点看不见的褶子。
这年头的下乡,说白了也就是城里人逃荒。
可能比她当年逃荒强点......起码有个地儿去,有口饭吃....可又能好到哪儿去?
那些个荒郊野岭,那些风吹日晒,那些吃不饱穿不暖的日子,她太清楚了。
“在外头照顾好自己。”
秀山点点头,用力的点了一下,像要把这回答摁进骨头缝里,“嗯。”
李秀芝松开衣领,收回手搁膝盖上。
东耳房里头静了下来。
外头院里传来三大妈跟二大妈说话的声,断断续续的,听不太真切。
灶台上烧着水,咕嘟咕嘟响。
蒸汽顺着锅盖缝往外冒,给窗户玻璃蒙上一层白雾。
外头的景儿被这层白雾弄的模糊不清,活脱脱像隔着层毛玻璃。
阳光顺着窗户打进来,停在李秀芝低垂的眉头上。
韦东毅站门口,隔着门帘扫了一眼,没往里进。
他听见秀山那句“我会给你写信的”,也听见李秀芝那句“在外头照顾好自己”。
站了会,他扭头回了后院。
炉子里的火快灭了,他蹲下身往里头添了根柴火。
火苗卷上新柴,噼啪响了一声,慢慢烧旺了。
......
绿皮火车在铁轨上哐当哐当的摇晃。
原先窗外还是华北平原那片平坦辽阔,慢慢就变成燕山山脉的连绵起伏,最后化作塞外高原的苍茫荒凉。
树越来越少,房子也越来越稀。
天越来越低,低的跟一伸手就能碰到似的。
李秀山坐在靠窗的位置,脸贴着冰凉玻璃,眼睛直愣愣的瞅着窗外。
这是他第二次坐火车,第一次是离开四川去四九城那次。
他看着窗外,看那些飞速倒退的山、树、田地还有房子。
看它们一点点从熟悉变陌生,从绿变黄,从丰饶变成荒凉。
鼻尖贴着玻璃,呼出的白气在窗面上凝成一小片雾,又慢慢散开。
车厢里挤满人。
跟他一样胸口戴着大红花的年轻人,有的在兴奋的聊天,声音高高低低,就像一群刚出笼的麻雀。
有的低头写日记,笔尖在纸面沙沙响,跟记啥了不起的大事似的。
还有的靠着座椅打盹,脑袋随着车身摇晃一点一点的,活像磕头虫。
空气里全是汗味还有车厢那股子陈年铁锈味。
好在天冷,不算闷热。
就是太嘈杂,嗡嗡嗡的,像一锅煮开了却没加米的水。
李秀山旁边坐着个大他几岁的知青,姓刘,叫刘建国。
这家伙是个话痨。
从上火车这嘴就没停过,一路都在讲听来的边疆传说。
唾沫星子乱飞,跟讲评书似的。
“听说那边冬天能冻掉耳朵!”刘建国比划着自己的耳朵,“真的,我表哥的同学去了黑龙江,有回出门忘了戴帽子!回来一摸,耳朵没了!”
李秀山摸了摸自己的耳朵。
“听说那边夏天晚上十点天还亮着!”刘建国又比划了个大圈,“晚上十点!跟白天似的!你在那边待久了,回来看见天黑都不习惯。”
晚上十点天还亮着是个啥样,李秀山想不出来。
“还有,”刘建国压低声音凑近了些,“听说那边有狼。”
李秀山终于偏头看了他一眼。
“真的。”刘建国一脸认真,“草原上的狼都是一群群的,眼睛夜里发绿光!你要是晚上一个人出门,嘿嘿......”
嘿嘿完,他没往下说,自己反倒吓着了自己,缩了缩脖子。
没被吓着,李秀山重又看向窗外。
早过了怕狼的年纪了。
他现在就想知道,自己要去的地方到底是个啥样。
火车开了两天两夜。
第三天清早,列车在一片白茫茫的草原上停下。
站台很小,就几间低矮的土坯房。
墙上刷的红色标语早让风沙吹的模糊,字迹认不全了,就剩几个零散笔画。
站台上空荡荡的。
除了几个接站的人,啥都没了。
没摊贩,没拉客的马车,连个问路的都找不着。
天很大,地很大,人很小。
背起铺盖卷,李秀山下了车。
脚刚踩上站台,冷风呼的直往领口里钻。
打了个哆嗦,他赶紧竖起棉袄领子。
风里夹着沙子,打在脸上微微发疼。
空气里一股子草味,干燥,带点儿腥,他从来没闻过。
站台上站着个穿旧军大衣的中年汉子。
手里举着块木牌,上头写着“接知青”三个字,字迹歪歪扭扭,像拿毛笔随手画的。
瞅见李秀山走过来,他眯着眼打量了一番。
“李秀山?”那人喊了一嗓子。
声音很粗,像常年让风吹出来的。
走过去,李秀山应声:“我是。”
点点头,那人把他从头到脚扫了一遍,目光在他那双新棉鞋上打了个转,“跟我来。”
吉普车在草原上颠簸了快两个小时。
说是路,其实就是两道车轮碾出来的印子。
坑坑洼洼的,车上的弹簧早坏了,一个坑就能把人颠飞。
脑袋在车顶棚磕了好几下,李秀山紧抓着车门把手,看着窗外。
窗外就是草原,大片大片的枯黄,一直铺到天边。
跟灰白的天空连在一块,分不清哪是天哪是地。
偶尔能看见成群牛羊,在灰蒙蒙的天底下缓缓挪动,像一片片深色的云。
远处有山。
不高,但连绵起伏着,像条睡着的巨龙,身上披层枯黄草皮。
等到了地儿,他才知道,这叫敕勒川。
站车旁边,瞅着眼前那片旷野,他忽然想起首诗:“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小时候背这诗,总觉得那是课本上几行字,背完也就忘了。
现在亲眼瞧见,才知道这几个字有多重。
重的像铅块,压在胸口让人喘不过气。
车子停在一排土坯房前。
房子低矮破旧。
墙皮掉了大半,露出里头黄褐色的土坯。
窗框歪歪斜斜的,拿旧报纸糊着,报纸让风吹的哗哗响。
院里几只鸡在刨食。
瘦的只剩骨头,像几天没吃饱了。
门口站着几个穿补丁棉袄的人。
脸都让风吹的黑红黑红,嘴唇干裂,满眼都是那种不知道该说啥的好奇。
跳下车,接他的汉子朝个最年长的人走过去:“队长,人到了。”
队长是个五十来岁的蒙古族汉子。
脸让风吹的黝黑粗糙,颧骨上两团高原红像永远褪不下去的印记。
上下打量了李秀山一番,他目光又移到他身后的铺盖卷上。
“你就是李秀山?”他问。
声音不高,带着浓重口音。
普通话不太标准,但每个字都咬的很清楚。
“是,队长。”李秀山站直身体。
“嗯。”队长点点头,“知青点住满了,你住老许家吧。”
他朝远处一座土坯房努了努嘴。
顺着看过去,李秀山瞧见那房子。
离队部有段距离。
门口拴着匹瘦马,正低头啃地上的干草。
院里堆着干草垛,垛顶让风刮缺了一角,露出里头黄褐色的草芯。
屋顶烟囱没冒烟。
门虚掩着,看着挺荒凉。
背起铺盖卷,跟着队长往那边走。
风从后头扑过来,把棉袄吹的鼓起。
身后是来时的那条土路。
弯弯曲曲的像条褐色长蛇,消失在枯黄草地里。
前方那间土坯房前,瘦马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啃草。
踩在冻的硬邦邦的土路上,脚底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木门虚掩着。
推门进去,队长带进一股冷风。
墙角的干草让风吹的动了动。
他喊了一嗓子:“老许,来新人了。”
屋里光线挺暗,就一扇小窗户透进点光。
光柱里飘着灰尘。
眯眼适应了下,李秀山这才看清屋里的模样。
土砌的灶台,锅沿带个豁口。
墙角堆着几捆干草。
梁上挂着几串风干辣椒还有玉米,早干瘪的不成样子。
炕上站起个人。
动作不快不慢,像早习惯了有人推门进来。
那人三十上下,高个,偏瘦。
穿件洗的发白的旧棉袄,袖口磨出了毛边。
头发挺长,没怎么打理,额前垂下一缕遮了半边眉毛。
可眉眼间透着股书卷气,跟他在这草原上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瞅见李秀山,他愣了下。
那愣神极短,像被啥东西戳了下,又很快归于平静。
接着他笑了笑,笑容很淡,“你就是新来的知青?”
声音不高,带着股温和的沙哑,像风吹过干草垛的动静。
不刺耳,挺有质感。
站门口,李秀山手里还攥着铺盖卷的绳。
绳头在手心攥的有些汗湿。
他点点头:“我叫李秀山,从四九城来的。”
刚说完,他忽然觉得好像说了句废话。
这儿的人大概都知道他是从四九城来的。
背包上那朵大红花,还没摘呢。
许灵均倒没扯废话,走过来伸出手:“我叫许灵均。”
两只手握在一块。
李秀山只觉着对方的手很粗糙,指节粗大,掌心一层厚厚的老茧。
像常年握锄头、搓草绳磨出来的。
可握手的力道很轻,像怕捏疼他。那只手让他想起姐夫韦东毅的手....也是这种,干过重活,但知道收着力道。
站门口,队长把脚上的泥在门槛上蹭了蹭,又交代了几句“有啥事找队部”、“这个月的口粮晚点给你送来”、“放羊的活明早有人带你”之类的话,转身走了。
脚步声在外头干硬的土路上渐渐远去,最后让风吞了。
屋里就剩他俩。
转身去灶台边,许灵均拎起把铁壶,往搪瓷缸里倒了杯热水递过去:“一路辛苦,先喝口水。”
接过缸子,李秀山双手捧住。
热意从掌心渗进去,像根细细的线沿着胳膊往上爬,驱散了寒气。
低头看着杯口升起的白气,模模糊糊的,遮了对面人的脸。
他打量起这间屋子。
很小,谈不上整洁干净。
炕上铺条旧毯子,边角磨破了。
墙角堆着几本书,书脊朝外,磨损的厉害,像让人翻过很多遍。
灶台边放着几个陶罐。
一个装盐,一个装糖,还有个盖着布不知道装的啥。
窗台搁着只粗瓷碗,碗里养着株不知名的绿植。
绿植有些蔫,叶子边缘泛黄,但还活着,像被人精心照料着。
靠灶台站着,许灵均双手插在棉袄口袋里看他。
就那么普普通通的看着,像在看个刚进门的客人。
“家里还有谁?”他问。
搪瓷缸放在膝盖上,李秀山手心还留着杯壁的温度:“爹娘,一个姐姐,一个弟弟!姐姐已经嫁人了!”
点点头,许灵均目光移开,扫向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四九城......很多年没回去了。”
望向窗外,他看的有些远。
窗外其实啥都没,就剩枯黄的草跟灰白的天。
可他看的格外认真,像那片荒芜里藏着什么别人瞧不见的东西。
低头喝了口热水,李秀山偷偷瞧了眼许灵均。
水很烫,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这男人站那儿看着窗外,身上的旧棉袄空荡荡的,像风一吹就能刮透。
他心里忽然生出个念头...这人心里装着事,很深,很沉。
像口沉默的枯井,你知道里头有水,可你看不见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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