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0章 纯看感觉

那人是个男的，看着三十多岁，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围裙，围裙口袋里插着一把木工凿。昨天她们来的时候他已经在了，两个人没有正式聊过，只点头打了个招呼。他坐下来之后看了看阿鬼摊位上那排成品，又看了看她手里正在磨的那块皮料，开口说了一句"你这个边封得挺仔细"。
"习惯了。"
"你做这行多久了？"那人端着咖啡喝了一口，语气随意。
"一年多。"阿鬼没有抬头，手里的砂纸继续沿着边角走。
"一年多，那你刚起步。"
那人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带着任何多余的意味，就是在陈述一个事实。阿鬼手停了一下，但很快就继续磨了下去。她磨完那道边角之后把皮料翻过来看了看，确认了平整度，然后才抬起头看了那人一眼，说"对，刚起步"。
她发现自己说这句话的时候比以前坦然了很多。那几个字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没有卡顿，没有犹豫，没有那种需要压住的紧张感。她以前如果说自己"刚起步"，会觉得自己在暴露什么弱点，像是承认自己还不够好。但现在她说的时候只是在说一个事实，这个事实不重，它跟她手里的皮料和台上的成品一起摆在那里，不需要加任何修饰。
"我刚开始做木工的时候比你久一些，头三年基本上都在摸。"那人把咖啡杯放在膝盖上，指了指自己摊位那边，"那时候做的东西跟现在完全不一样，现在回头看看觉得那时候的自己胆子挺大的。"
"你那些东西做得很好看。"阿鬼说。
"谢谢。"那人笑了一下，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你继续，我回去把那个凳子的腿磨完。"他端着空咖啡杯走回自己摊位那边去了。
阿鬼低头继续磨手头那块皮料的另一条边，砂纸在皮面上来回移动的频率没有因为刚才那段对话发生任何变化。她磨完之后把皮料翻过来检查了一遍，又放下来，拿起下一块继续。旁边的摊位上传来木工凿接触木料时发出的一阵细密而均匀的声响，断断续续地响了一阵，又被工具台上方偶尔响起的砂纸摩擦声所覆盖，然后继续响了下去，跟阿鬼那边皮料边角上的砂纸声在同一个上午的空气里交替着，各自持续，各自向前，互不重叠也互不干扰。
下午两三点的时候，阳光开始偏西了。遮阳篷投下来的阴影往一侧移了大半，桌面上的成品有一半暴露在了日光下面，皮面被阳光直射得微微发烫，颜色被照浅了小半个色阶。阿鬼伸手把那几个皮面朝上的往阴影方向挪了挪，又把斜挎包上那根背带顺着弧度折叠了一下收进去，坐下来，拿起一小块废皮料继续剪样，给自己找点事做。小满在旁边正低头用手机和客户确认下周订单的尺寸，一边回消息一边把尺寸数据记到随身带的本子上，写完一条抬头看了一眼摊位前的过道，又低头回下一条。
市集的下午比上午松散一些，人流少了一些，但经过摊位前的脚步却慢了下来，停下来多看几眼的人比昨天多了。
一个中年女人在摊位前面停了下来。她穿了一件墨绿色的薄外套，挎着一只灰色托特包，先站在离摊位两步远的地方扫了一眼整排桌面上的排列和陈列方式，然后走上前来，从左边开始拿起了第一个卡包，翻到背面看了看走线，又拿起了旁边一个钥匙扣，对着光转了转角度端详了一下，然后放下。又拿起了中间那个深棕色的斜挎包。她把这个包拿在手里翻看了相当久，先是正面看了一遍，又翻到底面看了一遍走线的走向和末端收线处的平整度，拉开内袋看了看隔层的缝法，又合上翻回正面摸了一下边角打磨的弧度，指腹沿着弧面反复来回了两遍。
"这是你自己做的？"她抬起头问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种她大概自己也没有察觉到的审视感，像在确认一件她已经有判断但还想再听一下答案的事。
"对，手工做的。"阿鬼放下手里的废料，声音不大，但平稳。
那个女人的手指在皮面的侧边停下来，又翻过来看了一眼边缘的整体走向，然后她没有把包放回原处，直接拿着它走了两步，走到了旁边隔了两个摊位的皮具摊前面。那边的摊位上摆着几排成品包，皮面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一层机器压出来的均匀亮光，那个包跟阿鬼的包放在一起，同一色系，尺寸相近，一台压制的均匀光泽边线映着另一台手工走线的手工痕迹，在同一片阳光下面并排躺着。
那个女人低下头开始比较。她先拿起自己的阿鬼的包掂了掂重量，又拿起了对面的那只掂了掂，把两只包分别挂在自己的手臂上看了看两条背带的长度和它们的垂坠幅度，又并排放回桌面，翻到内侧对比了一下内袋的缝线和隔层的布局，又合上包盖看了看两边的边角收口走向和封边的宽窄。
"你来看一下。"她侧过头朝阿鬼方向招了一下手，语气里没有恶意，像是在分享一个她自己刚刚得出的发现。
阿鬼走过去站在她旁边，低头看着桌面上那两个并排的包。一个是她做的，另一个是机器量产的成品，皮面的表面看起来更光滑，光泽更亮，像是经过了更久的抛光压延。那个女人的手指正沿着对面那件成品的边沿划过去，指腹上沾着那件成品经过机器封边处理后残留的一层薄薄的光蜡，又按了按阿鬼那个包上她自己手工打磨的封边，指腹在两种质地之间来回滑动做了对比。
"你这个料子，摸上去手感是不错的，厚度也有。但隔壁那个，皮面的光泽和整体品相确实更讨喜。"她抬眼看了阿鬼一眼，像是没有恶意，也没有刻意要贬低谁，只是在陈述她自己的判断，语气里的从容让这句话听起来比任何评价都更客观，"你别介意啊，我不懂手工，纯看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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