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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七章:小纸条


纸条是第二天下午到贺云峥手里的。
刘嫂子办事比她想象的靠谱,没多嘴,也没拆开看。
贺云峥的回话隔了一天才到。不是纸条,是他本人。
傍晚收工回来,林语彤推开院门,看见贺云峥坐在那把旧椅子上,面前的小桌上摊着她的数学本子,翻到最后一页在看。
“你什么时候来的?”
“半小时前。”
林语彤把锄头靠墙放好,拍了拍身上的土。
“你那个纸条我看了。”贺云峥合上本子,抬头看她,“周兰见的是我们团副参谋长的爱人,姓方。”
“什么关系?”
“方嫂跟我妈是老同学。”
林语彤在他对面坐下。
“那她去找方嫂干什么?”
贺云峥没马上回答。他把搪瓷杯端起来喝了口水,放下的时候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息。
“方嫂这人爱做媒。周兰以前就是通过方嫂认识我妈的。”
林语彤懂了。
周兰这是绕了一圈,想从贺母身边的人下手。见她正面拿不下贺云峥,就换条路,从长辈那头施压。
“她跟林语杉碰面的事,你怎么看?”林语彤问。
贺云峥靠在椅背上,两条长腿伸直,脚尖碰到桌子腿。
“林语杉能给她什么?”
林语彤想了想。
“我的黑料。”
贺云峥看她。
林语彤摊手:“原主认回来之前的事,乡下那些年的事,再加上割腕自杀的事。随便攒一攒,够编一出戏了。”
贺云峥的眉头拧了一下。
“你怕?”
“怕什么。”林语彤把散下来的碎发别到耳后,“我就是觉得烦。”
贺云峥看了她两秒,站起来。
“方嫂那边我打过招呼了。周兰再去找她,她不会接茬。”
“你妈那边呢?”
“我妈不是傻子。”贺云峥把椅子归位,“她亲眼见过你,周兰再怎么编排,她自己有判断。”
林语彤靠着桌沿,没再说话。
道理她都明白。但周兰和林语杉凑到一块,目的不会这么简单。一个了解贺云峥的圈子,一个了解她的过去,两人互通有无,能做的文章不止一篇。
“贺云峥。”
“嗯。”
“林语杉知道一件事。”
贺云峥停下脚步,转过来。
“原主以前在乡下偷过生产队的鸡蛋。”林语彤的表情很平静,“十三岁的时候,养家断粮,她饿急了,偷了三个。被人逮着打了一顿,这事整个村都知道。”
贺云峥的表情没变。
“还有呢?”
“原主十五岁跟人打架,把人家小孩推水沟里了。那孩子没事,但原主被养母绑着跪了一夜。”
她把这些事一件一件摆出来,像摆棋子。
“这些事放到现在,都是把柄。周兰要是把这些捅到部队去,说我品行不端,你的面子不好看。”
贺云峥看着她。
安静了几秒。
“十三岁偷鸡蛋。”他重复了一遍。
“嗯。”
“饿的?”
“断粮五天了。”
贺云峥没再说什么。他走到院门口,手搭在门框上。
“林语彤,你把这些告诉我,是让我提前有数?”
“对。”
“还有别的没说的吗?”
林语彤想了想,摇头:“没了。原主犯过的蠢事就这些,够多了。”
贺云峥转过身来。
暮色压下来,他的脸半明半暗。
“十三岁饿了五天偷鸡蛋,这叫品行不端?”
林语彤没接话。
“要是部队里有人拿这个做文章,那是他们脑子有病。”贺云峥的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不是你的问题。”
林语彤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甲缝里还卡着下午翻地的泥。
“行。”她说,“那我不操心了。”
“本来就不该你操心。”
贺云峥推开院门走了。走出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
“数学本子第十七页,第三题的图画反了。开口朝上不是朝下。”
林语彤愣了一下,冲他后背喊:“你把我本子从头翻到尾了?”
没人应。
脚步声远了。
林语彤站在院门口骂了句什么,回屋把本子翻到第十七页。
果然画反了。
她把抛物线擦了重画,开口朝上。
画完之后盯着那个图看了好一会儿,笔尖在旁边空白处戳了个点。
周兰要闹就让她闹。该来的挡不住,但她林语彤不是泥捏的。
第二天照常上工。
中午去孙志远那里,今天讲的是三角函数。sin、cos、tan,公式一套一套的,林语彤抄得手酸。
孙志远在小黑板上画了个单位圆。
“三角函数的本质是圆上的投影。你把这个圆吃透了,什么诱导公式都不用死记。”
林语彤盯着那个圆看了半分钟。
“所以sin是纵坐标,cos是横坐标?”
“对。”
“那tan呢?”
“你自己推。”
林语彤在草稿纸上画了三分钟,推出来了。
孙志远点头:“今天就到这,回去把诱导公式全部用单位圆推一遍。死记硬背没用,推通了才是自己的。”
林语彤收好本子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孙志远忽然叫住她。
“等一下。”
林语彤回头。
孙志远从窗台上拿起一本薄册子递过来。封面手写的,钢笔字,工整漂亮。
“这是?”
“我以前编的教案。”孙志远推了推眼镜,表情跟平时一样淡,“三角函数到解析几何的过渡内容,外面买不到。你拿去看,别弄丢了。”
林语彤接过来翻了两页。每一页都是手写的,公式旁边配着图,关键步骤用红笔标注。
这是一个大学教授的心血。
“谢谢孙老师。”
孙志远摆了摆手,转身去扫那永远扫不完的院子。
林语彤把教案夹在课本里,走出东头那条窄巷子。
太阳正好,晒得人暖洋洋的。她把课本举起来挡在头顶,快步往晒场走。
路过村口的时候,碰见秀兰从供销社方向骑车回来,后座夹着个包裹。
“语彤!”秀兰刹车刹得太急,差点连人带车栽沟里,“你猜我看见谁了?”
“谁?”
“林语杉。”秀兰扶稳车子,压低声音,“在镇上供销社门口,跟一个烫头发的女的站一块说话。”
林语彤脚步慢了。
“那个烫头发的,穿什么衣服?”
“军绿色的大衣,个子不高,挺白净的。”
周兰。
林语彤把课本从头顶拿下来,夹回腋下。
“她们说什么了你听见没?”
“没有,隔得远。但我看见林语杉递了个东西给那女的,信封样的,黄皮的。”
黄皮信封。
林语彤站在路中间想了想,然后笑了一下。
“行,我知道了。”
秀兰着急:“你就'知道了'?那俩人凑一块肯定没好事。”
“没事。”林语彤拍了拍她的车把,“该来的总会来,让她们先蹦跶。”
秀兰看她这副不急不慢的样子,急得直跺脚。
“你这人——”
“回去吧,下午还得上工。”林语彤已经走出去几步了,回头冲她摆了摆手,“晚上识字班记得来,今天教写信的格式,你不是要学?”
秀兰气鼓鼓地蹬上车走了。
林语彤继续走。
风从田埂那边吹过来,带着冬小麦刚冒头的青涩气。
黄皮信封。里头装的八成是关于她的“材料”。这两人动作倒快,没浪费时间。
不过也好。
牌摊开了,才好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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