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四章：别致的礼物
八十六天的日子，过得比想象中快。
林语彤每天的时间被切成了块。早上六点起，背半小时政治，吃完早饭去记工分。冬天活少，十点前就能收工。回来做两个小时数学，中午去孙志远那儿上课，下午刷卷子，晚上教识字班。
孙志远最终答应了镇中学的邀请。但他跟校长谈了个条件——每天中午十二点到一点，不排课。
“我有个学生要补数学。”他对校长说。
校长问：“哪个学生？”
“陈家沟的。”
校长没再问。孙志远在镇中学复职的消息传出去那天，好几个知青跑去问能不能也跟着补课。孙志远一概拒了。
“我精力有限，带一个是一个。”
林语彤知道这事后，第二天中午去上课时多带了两个红薯。孙志远看了一眼。
“贿赂？”
“孝敬。”
“放那儿吧。”
概率这一章比林语彤预想的顺。古典概型、条件概率，逻辑通了就不难。排列组合费了点劲，但孙志远那套“从特殊到一般”的教法管用，五天之内基本框架搭起来了。
数列是硬骨头。等差等比还好，递推数列那几道题，她做到第三天才找着感觉。
“你的问题不在公式。”孙志远把她的草稿纸拿过去看。“在建模。你文科出身，逻辑没问题，但从条件到等式之间那一步，你总想跳。”
“跳不过去？”
“跳过去的叫天才。你不是天才，你是努力型的。老老实实列，一步一步写，比你跳着走快。”
林语彤认了。
腊月初五那天，贺云峥又来了。
这回他带了两样东西。一包奶糖，上海产的，铁罐装。一沓空白的试卷纸。
“奶糖哪来的？”
“我妈寄的。说给你补脑。”
林语彤把铁罐打开，拣了一颗剥开。奶味浓，甜得齁。
“你妈是不是觉得我脑子不好使？”
贺云峥把试卷纸放桌上，没接这茬。
林语彤含着糖，把他带来的试卷纸数了数。五十张。
“够用到考试了。”
“不够再说。”
贺云峥坐下来，把她这两天做的题翻了一遍。翻到第三页停住。
“这道数列，你用的裂项相消？”
“嗯。孙老师教的。”
“思路对，第四步写反了。应该是n分之一减n加一分之一，你写成加了。”
林语彤凑过去看。果然。正负号的老毛病又犯了。
她拿笔把那一步划掉重写。贺云峥站在旁边看着，等她改完，才坐回去。
“你最近错题什么类型最多？”
“计算。思路基本没问题，就是算着算着符号丢了，或者分母忘记变号。”
贺云峥想了想：“每天做完题之后，把错的单独抄一遍。不抄题目，只抄错的那一步和正确的那一步。”
“这不就是错题本？”
“不一样。错题本是整道题。你只抄那一步，看的时候更快，印象更深。”
林语彤觉得有道理。当晚就开始执行。
半个本子，左边写错误步骤，右边写正确步骤。翻起来一目了然。三天后，正负号的错误率从每五题一个，降到了每十题一个。
腊月的天越来越短，四点多天就黑了。林语彤把煤油灯的灯芯换了根新的，亮了不少。
贺云峥这阵子来得勤了些。不是每天，但隔一两天就出现。有时候带东西，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坐在旁边看她做题。
她问他：“你不忙？”
“忙完了。”
“你们团没演习了？”
“年前收尾阶段，文书工作多，不用出外勤。”
林语彤哦了一声，继续写。
贺云峥就坐在那把旧椅子上，腿伸直了搭在桌腿边。有时候翻她的课本，有时候看她的笔记，有时候什么都不看，就盯着煤油灯的火苗发呆。
这人发呆的样子跟平时差别不大。一样板着脸，一样不说话。但林语彤能分出区别——忙的时候他眉心有竖纹，闲的时候没有。
腊月十二那天晚上，识字班散课后，林语彤回到院子，发现贺云峥在厨房。
灶台上坐着锅，里面咕嘟咕嘟冒泡。锅里是面条，上面卧了个荷包蛋。
“你做的？”
“嗯。”
林语彤走过去看了看。面条煮得烂了点，蛋黄破了，汤色浑浊。
“你这手艺……”
“能吃。”
林语彤没再说。她洗了手，端着碗坐到桌前吃。面烂归烂，调味还行，酱油放得不多不少。
“你怎么知道我没吃晚饭？”
“刘嫂子说的。”
“她嘴真碎。”
贺云峥坐在对面，手里拿了本她的政治提纲在翻。翻了两页放下。
“这些你都背完了？”
“前三章背完了，第四章背了一半。”
“进度怎么样？”
“够用。政治不是大问题，拉分的还是数学。”
贺云峥嗯了一声。
林语彤把面吃完，碗放一边。她拿过政治提纲，翻到第四章。
“你帮我抽查。随便指一条。”
贺云峥翻到中间某一页：“社会主义建设的基本路线。”
林语彤合上眼背了一段，中间卡了两个词。
“'调动'不是'发动'。”贺云峥看着书说。
“我知道，嘴瓢了。”
“考试的时候嘴瓢就是白丢分。”
林语彤翻了个白眼，重新背。这回没卡。
贺云峥又抽了三条，她对了两条半。那半条是顺序记反了。
“行了，剩下的明天再背。”林语彤把书合上揉了揉太阳穴。
贺云峥站起来。
“我走了。”
“嗯。”
他走到门口，林语彤叫住他。
“贺云峥。”
他回头。
“面还行。下回少煮一分钟。”
贺云峥没说话，出去了。
第二天中午从孙志远那里出来，林语彤在路上碰见刘嫂子。刘嫂子手里拎着个布包，脸上的表情很微妙。
“语彤，贺团长让我给你带的。”
林语彤接过来，打开一看。
里面是一双新棉鞋。黑布面，白底，针脚密实。鞋底厚得能踩雪。
刘嫂子凑过来小声说：“贺团长昨天来找我问你脚多大。我说不知道，他说你那双旧棉鞋前头都磨破了。”
林语彤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的鞋。前头确实破了个口，露出里面的棉絮。
“他什么时候看见的？”
“谁知道呢。”刘嫂子笑得一脸促狭，“眼睛尖得很。”
林语彤把布包裹好，夹在腋下。
“刘嫂子。”
“啊？”
“晚上识字班，你迟到了我也罚站。”
刘嫂子一愣：“我好心给你送鞋你还威胁我？”
林语彤已经走远了。
回到院子里，她把新棉鞋放地上比了比。大小正合适，穿进去脚底暖烘烘的。
这人。
她低头看着那双鞋，脚趾在里面动了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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