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0章 法兰西的决定
“先生们,我理解你们的愤怒,”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压出来的,带着不容置疑的重量。
“天幕上那些画面里,我们在莫边府投降,我们在河内降下旗帜,我们灰溜溜地从西贡登船离开。
那些画面对你们来说,对我本人来说,都是难以忍受的奇耻大辱。
我塔西尼打了一辈子仗,我比你们任何人都更痛恨‘失败’这两个字。如果有可能,我愿意亲自带着你们打到河内,打到镇南关,用刺刀和炮弹重新书写天幕上那个窝囊的结局。”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如同锋利的刺刀一般,缓缓扫过在场每一张面孔。
那些面孔上有不甘,有愤怒,有跃跃欲试的冲动,但也有犹豫和迷茫。
“但是,作为一名军人,作为一名指挥员,第一课要学的是什么?是面对现实!”
他的声音骤然拔高了几分:“法兰西现在的现实是什么?我们的军队在二战中被摧毁殆尽,重建才几年?
我们的财政已经因为连年的殖民地战争而捉襟见肘,我们连给士兵按时发饷都开始变得困难!
我在这里可以向你们所有人郑重承诺,法兰西在未来,绝对不会放弃北非,绝对不会放弃埃及,绝对不会放弃阿尔及利亚。那是我们的底线,是我们在地中海南岸最后的家园,那里有上百万法兰西侨民,那里在法律上就是法兰西本土的一部分!”
他的语气变得更加沉重,带着一种恨铁不成钢的痛切。
“但是,法兰西目前的情况根本无法支撑两线作战!我们就像一个疲惫不堪的拳击手,已经被人逼到了擂台的角落里。
如果还想同时用两只拳头去打两个不同方向的对手,最终的结局只能是鸡飞蛋打,任何一个方向都讨不到好处,最后被人两拳全部击倒,彻底爬不起来!”
会议室里的年轻军官们面面相觑,他们眼中那团狂热的火焰在塔西尼冷峻的现实主义面前开始渐渐摇曳。
一位曾在中南半岛服役三年的上校低声开口想要说些什么,但塔西尼用手势制止了他。
“所以,我支持皮杜尔总理的决定,在越南做出适当的、有条件的妥协。”
塔西尼一字一顿地说出了这句话,然后举起手,阻止了会场上即将爆发的骚动,“注意我的用词,先生们。
我说的是‘适当的妥协’,不是‘可耻的投降’。
我们要用北越那片贫瘠的山区去换取我们集中全部力量,全部的、没有任何保留的力量。
去镇压北非各个殖民地正在蔓延的反抗浪潮。
阿尔及利亚不能丢,阿尔及利亚绝对不允许脱离法兰西的掌控,为此,我们可以在别的地方做出牺牲。”
塔西尼的方案带着冷峻现实主义色彩、以退为进的方案,在经历了短暂的沉默和几轮激烈的争论之后,最终还是得到了法兰西军方激进派大部分人员的赞同。
那些最倔强、最不情愿的军官们,虽然内心仍然一百个不甘愿在海外殖民地上做出任何形式的妥协,但他们毕竟不是瞎子,不是聋子,他们对法兰西内部的真实情况也是心知肚明的。
国库的账本摆在那里,军营的物资储备清单摆在那里,可动用的预备役数字摆在那里,这些冰冷的数据比任何慷慨激昂的演说都更有说服力。
正如塔西尼在会谈结束时所总结的那句话:“用可以接受的局部代价,换取全局的主动和生存,这,就是战略。”
在塔西尼的力挽狂澜之下,法兰西议会和军方终于在经历了一场几乎把整个巴黎搅得天翻地覆的剧烈争吵之后,达成了一个勉强统一的集体决议。
可以在越南地区与越盟做出适当的、有底线的妥协与让步,但中南半岛上法兰西的核心利益绝对不能全部失去。
同时,法兰西从现在开始,要集中现有的全部军事力量和财政资源,全力以赴镇压以阿尔及利亚为首的北非殖民地反抗浪潮。
对于法兰西来说,这是一个残酷的、但别无选择的优先级排序。
他们宁愿眼睁睁地失去中南半岛的大部分,也绝对不允许阿尔及利亚那片与他们隔海相望、被视为本土延伸的土地脱离掌控。
中南半岛是海外殖民地,而阿尔及利亚,在法兰西人的心中,是另一个普罗旺斯,另一个家。
面对法兰西国内这个来之不易的集体决定,驻扎在河内的越南远征军总司令卡尔庞捷将军的第一反应,是愤怒。
他在自己的指挥部里踱来踱去,把桌上的地图揉成一团狠狠摔在地上,冲着站在门口不敢进来的副官咆哮了整整十分钟。
他倾注了无数心血在中南半岛,他的士兵们在瘴气弥漫的丛林里流血牺牲,他刚刚制定好一场雄心勃勃的大规模扫荡计划,现在巴黎却告诉他,要准备放弃北越?这无异于在他胸口狠狠插了一刀。
但愤怒过后,卡尔庞捷也只能无奈地接受了现实。
他自己的威望虽然在中南半岛战区内部如日中天,但一旦放到整个法兰西军队的体系中去比较,根本无法与手握整个北非的阿尔及利亚总督内格伦相提并论,就更不要说那位刚刚凭借一己之力平息了整个军方动荡的塔西尼元帅了。
当内格伦在阿尔及尔用最强硬的措辞要求巴黎集中一切资源保卫北非时,当塔西尼在陆军部会议厅里用不容置疑的语气一锤定音时,卡尔庞捷的声音就像河内雨季里的一只蚊子,嗡嗡作响却没有人在意。
不过,让他感到一丝宽慰,不,应该说是一份沉甸甸的安慰的是,法兰西议会和塔西尼将军都毫无保留地支持了他之前上报的那份军事行动计划。
巴黎的电报里写得清清楚楚:趁龙国的大批援助和全面介入还没有正式展开之前,集中优势兵力,发起一场大规模的、决定性的进攻,尽可能多地消灭越盟的有生力量,摧毁他们的根据地,为随后与越盟和龙国的谈判堆积尽可能多的筹码。
卡尔庞捷把那份电报反复读了五遍,然后重新铺开被他揉皱的地图,用拳头重重砸在越北山区那片标注着红色阴影的区域上。
“好吧,”他对身边的参谋们沉声说道,目光中重新燃起了属于军人的那股狠劲。
“既然政治上的妥协迟早要来,那就在妥协到来之前,让我们用子弹和刺刀,给法兰西在谈判桌上争回最后一点尊严!”
就在皮杜尔通过秘密外交渠道向白头鹰频繁沟通,试图争取更多的军事援助和后勤物资以策应卡尔庞捷在越南即将发动的大规模军事行动时,一封更加沉重、更加复杂的文件却先一步越过大西洋,落在了他的办公桌上。
那是白头鹰发来的《欧洲防务集团初步构想草案》。
皮杜尔独自一人坐在办公室里,将那份厚厚的草案从头到尾、一字不落地读了三遍。
窗外的巴黎从午后变成了黄昏,夕阳的余晖将塞纳河染成一片金红色,卢浮宫的玻璃金字塔反射着最后的光芒,但他全然没有心思去欣赏。
每读一遍,他眉心的皱纹就加深一分,捏着纸张的手指就握得更紧一些。草案的条款措辞彬彬有礼,充满了外交辞令的优雅与克制,但字里行间透出的那股强硬意志却如同一根冰冷的钢钎。
白头鹰要求法兰西交出防务自主权的关键部分,将欧洲的军事力量置于一个由白头鹰主导的联合框架之下。
天幕上,法兰西未来会对这个东西投反对票。但现在,白头鹰显然不打算让历史重演,他们要在法兰西最虚弱、最需要帮助的时候,把这个条款塞到他们的喉咙里。
皮杜尔放下文件,摘下眼镜,用拇指和食指揉捏着酸胀的眉心。他需要一个比他更有智慧、更有威望、更能看清全局的人来帮他拿这个主意。
他披上大衣,没有带随从,只叫了一名司机,驱车穿过了巴黎暮色笼罩的街道,径直前往塔西尼将军在巴黎的住所。
塔西尼的住所位于第七区一栋不起眼的旧式公寓楼里,门前没有哨兵,窗台上没有鲜花,和附近那些奢华的豪宅相比简直寒酸得像一个退役中尉的退休小屋。
但每一个法兰西军人都知道,这扇不起眼的门后面住着的,是法兰西军队此刻真正的定海神针。
皮杜尔敲响房门的时候,塔西尼正在书房里阅读刚刚从北非发来的最新局势报告。
他穿着一件旧羊毛开衫,鼻梁上架着老花镜,整个人看上去就像一位退休的老教授,只有那双偶尔从镜片上方抬起时依然锐利如鹰隼的眼睛,暴露了他真实的身份。
见到来访者是皮杜尔,塔西尼的脸上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讶。
“总理阁下,您怎么亲自到我这里来了?”他摘下眼镜,从扶手椅里站起身来,声音里带着关切的疑惑。
“难道军方那帮年轻人又闹出了什么乱子,需要我出面去压一压?”
皮杜尔摇了摇头,在塔西尼的示意下坐到了壁炉旁的另一把扶手椅上。
炉火将他的疲惫的面容映得忽明忽暗,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口气中裹挟着连日来积压在心底的全部疲惫与焦虑。
“军方和议会已经达成了一致意见,暂时没有什么新的问题。”
皮杜尔从随身的皮包里抽出那份还带着体温的草案,递到塔西尼面前。
“现在有一个更加棘手的问题,白头鹰人向我们发来了一份草拟方案,就是天幕上提到过的、我们在未来投了反对票的那个欧洲防务集团。
他们现在就把成立方案发过来了,时机选得恰到好处。”
他的声音低沉而疲惫,带着一种被大国博弈的暗流裹挟着身不由己的无奈。
“我有些拿不定主意,将军,这件事太大了,关乎法兰西未来几十年的防务自主权。
我想听一听您的意见。在听完您的话之前,我不会给他们任何答复。”
塔西尼接过那份草案,没有立刻翻开。他只是看着皮杜尔的眼睛,在那双一向以强硬著称的总理眼中,他看到了自己很久没有见过的迷茫与挣扎。
壁炉里的火焰跳跃着,将一室沉默映得忽明忽暗。
窗外,巴黎的夜色愈发深沉,埃菲尔铁塔的灯光在薄雾中朦胧闪烁,像是这座古老帝国在风雨飘摇中仍然倔强不肯熄灭的骄傲。
塔西尼缓缓翻开了第一页,目光落在了那份用英文写就的草案标题上。
他知道,法兰西的下一场战争,已经在纸上悄然打响。
而这场战争,比丛林里的枪林弹雨更加凶险,因为它将决定法兰西是继续作为一个独立自主的大国屹立于世界,还是沦为另一个超级大国战略棋盘上的一枚棋子。
(https://www.daovx.cc/bqge78798457/65728270.html)
1秒记住笔趣岛:www.daovx.cc。手机版阅读网址:m.daovx.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