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3章 假病,冷无心
床榻之上,秦知韫双目紧闭,呼吸绵长匀净,看着是沉沉高热、人事不省的重病模样。
可无人知晓,她的意识自始至终清明透彻。
从萧惊渊疯魔砸门、莽撞闯屋,到他驻足失神望着自己的容颜、翻涌旧悔;从阿吉布怒声斥责、句句控诉过往亏欠,到萧惊渊放下亲王傲骨,卑微哽咽跪地哀求,字字泣血求取生机……
屋内所有的争执、癫狂、悔恨、绝望,一字一句,尽数清晰落入她的耳中。
她心底,却无半分涟漪。
没有怜悯,没有怨怼,没有释然,更没有半分动容。
曾经的不甘委屈、爱恨纠葛、赤诚错付,早在御书房那场猜忌试探、在她亲口请辞、斩断君臣情分的那一刻,便尽数烟消云散。
萧惊渊的后悔,太迟了。
他如今的卑微乞求、痛彻心扉,不过是走投无路、别无选择的绝境妥协。
他求的从来不是她的原谅,不是弥补过往的亏欠。
他求的,只是能救下自己唯一的子嗣,保住他最后的体面与寄托,是为他自己的执念与不甘赎罪。
仅此而已。
秦知韫静静卧在枕上,睫毛分毫未颤,心底一片澄澈寒凉。
她听得清清楚楚,他句句念着孩子,字字皆为自身绝境,从头到尾,从未有半字问过她的病情,半分愧疚她受过的苦楚。
昔日她为他守王府、护基业、渡劫难、耗尽心神、赌上性命。
一朝失势、恩情作废,他转头拥新人、信谗言、弃真心。
如今新人遭难、子嗣垂危,走投无路之际,才想起世间唯有她能破局,才假惺惺追忆旧情、跪地忏悔。
何其可笑,何其虚伪。
还有帝王的猜忌、朝堂的凉薄、旁人的惋惜,于她而言,都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闹剧。
她早已抽身出局,斩断所有牵绊,朝堂纷争、王府恩怨、皇家荣辱,再与她秦知韫没有半分干系。
萧惊渊字字哽咽的哀求还在继续,卑微又偏执,带着濒临崩溃的绝望:“韫儿,我知道我错了,我只求你醒一醒,救救我的孩子……往后我永不扰你,万事皆依你愿……”
阿吉布义愤填膺的斥责声声锐利,护姐心切,字字控诉他的自私凉薄。
龙央沉稳劝和,分寸有度,恪守本分。
直至长公主缓步入场,温柔开言,情理兼备,不动声色化解僵局,替皇家赔罪、为绝境求情,体面又周全。
长公主的话温和通透,没有逼迫,只有恳请,顾全了她的委屈,也顾及了社稷万民,是这满场慌乱疯魔之中,唯一清醒公允的言语。
可即便如此,依旧撼动不了秦知韫半分心念。
万民安宁、边疆太平,她从前护过、拼过、倾尽所有过。
是皇家识人不明、凉薄负义,是世人不知珍惜、肆意辜负。
她的仁心医术,是济世安良的本事,从来不是皇家绝境兜底的筹码,更不是原谅薄情负心人的恩典。
天道轮回,善恶有报。
忽彦灵儿妒恶丛生、构陷忠良,自取祸劫。
萧惊渊忘恩负义、弃善逐恶,自食恶果。
一切皆是因果注定,半点不由人。
她冷眼躺着,静听屋外众生百态:有人疯魔求存,有人悔恨断肠,有人焦灼无奈,有人愤愤不平。
人人皆困于执念、恩怨、利弊之中,唯有她,置身事外,清醒旁观。
没有心软,没有动摇,没有半分想要出手相助的念头。
爱恨已死,前尘作废。
他们的绝境,是他们亲手造就。
他们的报应,理当自行承担。
萧惊渊还在床边痴痴伫立,眼底盛满悔恨与偏执,还在奢望她能骤然醒来,破例施救。
他永远不会知道,他心心念念、拼死哀求的最后希望,就静静躺在这里,清醒通透,冷眼看着他所有的狼狈与绝望,心如止水,漠然无波。
这场由他亲手开启的亏欠与辜负,终要由他亲手承受结局。
而她秦知韫,自此闲居别院,不问红尘,不涉因果,安然度余生。
长公主静静立在床前,望着昏睡不醒的秦知韫,心底亦是一片复杂难明。
她素来知晓秦知韫心思剔透、医术通天,一身本事早已出神入化。
若真想隐匿、装病避事,寻常郎中、甚至太医院众医官,都绝无可能勘破分毫。
她心底隐隐存着一丝疑虑,这场高热昏迷,太过恰逢其时。
可她身为皇室公主,立场使然,不容她深究、不容她拆穿。
如今朝野边疆安危悬于一线,她能做的,唯有放下身段、真诚相求,寄希望于秦知韫心怀苍生、顾念大夏山河。
长公主敛尽万般心绪,俯身轻柔开口,语气温婉,却带着几分恳切卑微:
“知韫,不知你能否听见本宫的话。”
“本宫知晓,你这些年受尽委屈。惊渊负你在先,皇家猜忌冷待在后,你一腔赤诚报国,换来猜忌试探、凉薄辜负,你心中有怨、有寒、有不甘,本宫全都明白。”
她轻轻叹息,字字真诚,毫无虚言:
“可如今事态紧急,人命关天,更是牵动边疆安稳、大夏社稷。本宫不求你原谅任何人,不求你重续旧情、重回朝堂,只求你若尚有一丝力气、一丝清醒,能出手救救灵儿,救救腹中皇孙。”
“若你肯施救,皇家必永世感念你的恩德,往后岁岁年年,必加倍补偿你今日所受所有亏欠。”
言罢,长公主伸出手,想要轻轻握住秦知韫的手腕,以示恳切安抚。
指尖甫一触到肌肤,滚烫灼人的温度瞬间传来!
长公主猛地心头一惊,骤然收回手,神色大变,失声轻呼:“怎会如此滚烫!”
少女肌肤热度骇人,绝非寻常虚热,分明是沉疴急症之态。
她心头骤紧,立刻转头急声吩咐:“来人!速速回宫传太医院太医,即刻前来心悦别院诊治!”
“长公主且慢,不必了。”
龙央适时上前一步,躬身拱手,礼数周全,语气沉稳恳切:
“多谢长公主体恤挂怀。只是秦姑娘此番高热昏迷,并非外感急症,多半是连日郁结于心、积劳伤身所致。今日皇宫一场纠葛,定然深深伤透姑娘本心,才让她心绪崩塌、骤然沉疴不起。”
他抬眸,字字通透,句句点破要害,既护住秦知韫心意,又委婉回绝皇室帮扶:
“姑娘近日早已心生退意,只求抽身朝堂、断绝皇家牵绊。她心意决绝,若是清醒,定然不愿再与太医院、与皇家有半分牵扯,更不会劳烦公主费心。”
“今日姑娘一心求清净、断尘缘,我等,只能遵从姑娘本心。多谢长公主尚念旧情、心怀善意,只是此番好意,我家姑娘怕是无福消受。”
说罢,龙央深深躬身一礼,态度恭敬却立场坚定,不留半分转圜余地。
一番话说得通透直白。
长公主闻言,一时语塞,再无半分说辞。
她心中彻底了然。
如今的秦知韫,是真的寒透了心。
她已然将整个皇室、朝堂、所有旧人,尽数隔绝在外,视同陌路、视同对立。
良久,长公主无奈轻叹一声,眼底满是惋惜怅然:“罢了。”
“既然如此,本宫不再勉强,亦不再叨扰她静养。”
她放缓语气,留足最后的情面与善意:“往后心悦别院若有任何难处、任何所需,你可随时通报本宫。本宫力所能及,必不推辞。”
语毕,她转头看向依旧僵立床边、执念深重的萧惊渊,轻声劝道:
“惊渊,走吧。”
“你亲眼所见,小路子所言非虚,知韫是真的重病昏迷、人事不知,绝非刻意推诿。不是她不愿救,是她如今自身难保,无力施救。”
可萧惊渊立在原地,纹丝不动。
他双目赤红,死死凝望着床榻上安然昏睡的女子,眼底藏着近乎偏执的执念与奢望,固执地摇头喃喃:
“不……”
“长姐,你不懂。”
“韫儿她心软,她从来都是嘴冷心善。”
“她一定不会眼睁睁看着我的孩儿殒命,她一定会醒过来,一定会出手相救……她一定会的。”
他不肯接受现实,不肯承认自己已然彻底走到众叛亲离、天意尽弃的绝境。
哪怕天道轮回、因果昭彰,哪怕人人都说无力回天,他依旧死死攥着这最后一丝虚无的希望,不肯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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