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章 重瞳
裴渊暂且收回落在凌霄身上的目光,重新看向坐在椅子上的凌楚儿。
宽袖一翻,指间多了张三指宽的淡黄符纸。
朱砂画就的符文繁复端正,笔锋凌厉,纸边还带着淡淡的草木香。
“这是我们青云观的清心符,主安定心神、驱散梦魇,对普通人半分伤害都没有。”
他语气温和,对着病房里众人解释,
“楚儿小姐不必紧张,放松就好。”
他说“放松就好”这四个字的时候,目光恰好与凌楚儿对上。
凌楚儿眼睛里蓄着一层薄薄泪光,泪光底下,是藏不住的敌意,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猫。
她看着裴渊手里那道符纸,嘴角往下抿了抿,下巴不自觉地抬高。
她下意识地伸手,去抚自己的右耳垂——
那对金鹤亭送的高定耳环不见了。
她心里“咯噔”一下,刚要撑着椅子起身问个究竟,裴渊已经转向姜明月。
指尖灵力微吐,符纸“腾”地燃起。
“姜伯母,先给您试一试,也好让楚儿小姐放心。”
姜明月脊背微微一僵,却站着没动。
这些符篆法门,她自小看着姜宝珊摆弄,比在场任何人都熟悉。
符纸燃尽,一缕清凉气息顺着鼻尖钻进去,头脑瞬间清明了不少。
像三伏天灌了碗冰镇绿豆汤——从头到脚,通体舒泰。
平白无故被人用符,姜明月心里多少有点不痛快。
可对上凌楚儿惶惶不安的眼神,还是软了语气:
“楚儿你看,妈妈试过了,没事的,就是安神的。”
不等凌楚儿反驳,裴渊指尖一甩,第二张清心符已化作细碎的青光,朝着她面门飘了过去。
说实话,裴渊没打算在这病房里、当着凌家众人的面逼出邪物。
今天在地下停车场,他亲眼见过邪物爆发的威力。
傅西洲那样人高马大的小伙子,一个照面就被掀飞出去,重伤昏迷。
如今凌央央和傅宴宸都不在,他因受伤灵力有限,真要是邪物暴走,根本护不住满屋子人。
更何况,凌央央已然确认过,那东西被傅宴宸砍断大半触须,元气大伤,正陷入深度沉眠。
但裴渊要的,从来就不是唤醒它。
只是借清心符的清气,逼出一点端倪——
让凌家人亲眼瞧见、无可辩驳的端倪。
青光没入凌楚儿眉心的刹那,她缓缓抬起了眼。
原本水润清亮的明眸,眼瞳转动间,竟掠过一抹重影。
像是瞳仁里,叠着另一双灰沉沉的眼睛。
但那一瞬的变化很快,快得像灯光晃出的倒影,稍纵即逝。
凌楚儿自己浑然不觉,只觉得脑袋晕了一下。
可在场的凌云渡、傅易博,都在目不转睛地盯着她,自然没放过那转瞬即逝的异色。
就连裴渊都愣了一下。
按说那东西该沉睡着,一张清心符而已,怎么可能引出这么明显的反应?
然而,就连裴渊也不知道的是,正是刚刚凌楚儿享用的那顿晚餐,为“祂”及时补充了能量。
一张“清心符”,歪打正着,刚好撞上了“祂”从沉眠里转醒的瞬间。
裴渊不及多想,迅速并拢食指中指,在凌楚儿额头轻轻一点。
“睡。”
凌楚儿全身猛地一颤,像被抽走了所有骨头,软软地往旁边歪倒。
姜明月连忙上前接住。
只见凌楚儿已然昏睡过去,脸上再无异色。
“裴观主,”姜明月的声音有点发颤,脸上却不是纯然的慌张,反倒带着几分复杂的凝重,
“楚儿怎么会变成这样?”
裴渊直起身,语气沉了几分:
“姜伯母,有些话,之前在楼下我没有细说,是因为此事实在太过离奇,说出来怕各位觉得我在危言耸听。”
他顿了顿,目光在凌云渡和傅易博脸上各停了一瞬,像是在征得某种无声的许可,然后半真半假地说道:
“其实今天在地下停车场,我和傅三爷都在场,亲眼目睹了楚儿小姐对西洲少爷的攻击。
当时事发太过突然,谁都没料到楚儿小姐会突然暴起伤人。那些——”
他恰到好处地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那些打在西洲少爷身上的力道,非常人所能及。
我们第一时间没能把人摁住,傅三爷也因此受了伤,到现在还在休养。”
姜明月嘴唇动了动,几次想开口反驳,都咽了回去。
若是没亲眼瞧见方才那抹重瞳,她肯定要替楚儿辩驳几句。
可亲眼见过那诡异的一幕,此时再听裴渊的话,竟觉得顺理成章。
“单从医学上看,大概率会判定为癔症发作。”裴渊缓缓道,
“但按玄门的说法,楚儿小姐这情况,怕是体内有邪祟寄居。”
他转向凌云渡,语气郑重:“这件事,等我见了凌央央再跟她讨教。
她在驱邪破煞上造诣比我深,或许能看出根由。
但在这之前,楚儿小姐哪怕出院,也绝对不能单独待着,必须24小时有人陪着。”
姜明月听到“凌央央”三个字,脸色莫名沉了沉,指尖攥紧了衣角,没说话。
凌云渡沉默片刻,点了点头:“也只好先这样。辛苦裴观主了。”
门边,傅易博始终一言不发,脸色阴沉。
他目光锁在昏迷的凌楚儿身上,像在重新评估一件货物的价值。
裴渊没理会他的盘算,转而走到凌霄面前站定。
少年脸色泛青,鼻尖沁着层薄汗。
“你最近,应该总能看到些别人看不到的东西吧。”裴渊刻意将声音压得很轻。
凌霄猛地抬头,眼里闪过一瞬的惊骇和戒备。
他张了张嘴,想要否认,裴渊却没给他机会。
指尖在他眉心前三寸处轻轻一弹——
一道极淡的灵力波动散开,像小石子投进湖面,涟漪无声蔓延。
凌霄只觉眉心一凉,紧接着,胃里像被只手狠狠拧了一圈!
酸水混着恶心感直冲喉咙,他捂着嘴,转身就冲出了病房,走廊里很快传来干呕声。
裴渊刚要跟出去看看,走廊那头就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小护士跑得满头大汗,白大褂衣角都飞了起来,喘着气在病房门口喊:
“请问凌家家属在吗?有位朱锁玉女士突发心梗,已经推去二楼急救室了,你们快过去看看吧!”
“什么?!”
姜明月腿一软:“是锁玉?”
裴渊脸色一变,快步出门:“走,去看看。”
*
二楼急救室的红灯亮得刺眼。
凌月从凌焰怀里抬起头,一张小脸上全是泪痕,眼眶红肿得几乎睁不开。
她双膝擦破了皮,渗着一点血珠,是在巷子里着急跪倒时蹭的。
凌焰皱着眉拍她后背,少年脸上也满是凝重,抿着唇一言不发。
凌云渡一行人赶过来时,正撞见这一幕。
“怎么回事?”凌云渡沉声问,“好好的,怎么会突发心梗?”
“我、我那会儿想去厕所,又不敢一个人,就让四哥在门口等我。”凌月哽咽着道,
“出来就看不见我妈了,我喊上四哥到处找,最后在侧门巷口的纸箱子后面找到她的……”
话音刚落,电梯“叮”的一声开了。
凌承泽整理着领带从里面走出来。
他刚从粥铺回来,脸上还带着点未散的温柔笑意。
一眼看见走廊里聚了一堆人,还有人在哭,他当即心头一跳。
快步走过来,第一句话就是:“楚儿呢?怎么都在这儿?楚儿出什么事了?”
“你还像不像话!”
凌云渡勃然变色,声音陡然沉了下去,带着罕见的怒意,
“锁玉在里面急救!你张口闭口就是楚儿,你刚才干什么去了?!”
他本不是轻易动怒的人,可看着凌承泽这副模样,火气直往上冒。
就算凌承泽再不喜欢朱锁玉,好歹也是二十年的夫妻,是两个孩子的妈。
人都进急救室了,他第一反应居然是问凌楚儿?
怒过之后,凌云渡心里又“咯噔”一下,多了几分审视。
这大半夜的,凌承泽不在医院守着,到底去哪了?
“锁玉?”凌承泽愣了一下,像是才反应过来,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
“锁玉急救?好端端的,她急救什么?”
“二婶不是自己晕倒的。”凌焰开口,少年声音发沉,
“我们找到她的时候,她被人挪到了纸箱子堆后面,挡得严严实实。
要不是小月眼尖,我们可能到天亮都找不到二婶。”
这可是心梗!晚一分钟,都有可能抢救不过来。
这话一出,在场所有人都心头一寒。
有人看见朱锁玉晕倒,非但不救,反倒把人藏起来?
这是存心要她的命啊!
连一直站在稍远处冷眼旁观的傅易博都皱起了眉头——
商场上的明争暗斗他见得多了,但杀人,就是另一回事了。
凌承泽听到“巷口”两个字,脸色微不可察地变了变。
凌云渡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带着审视:“你刚刚到底去哪了?”
“我出去透透气!”凌承泽被看得心头火起,又有点心虚,当即拔高了声音,
“她自己乱跑关我什么事?她犯心梗,总也不能赖到我身上吧!”
凌月哭得更凶了,红着眼睛喊:“不然呢!你突然不见了,我妈肯定是出去找你才出事的!你心里就只有凌楚儿!”
“你胡说八道什么!”凌承泽气得脸都红了,指着凌月,手都在抖,
“我看,你们是盼着我跟你妈离婚,一个个都反了天了!”
他撂下这句话,转身就往电梯走,脚步急乱,像在逃避什么。
车子开出医院老远,凌承泽才猛地一拍方向盘,把车停在路边。
他懊恼地抚住额头,手伸进内袋,摸到了那个锦盒——
糟了,他居然把容馨托付的银镯忘了给楚儿。
他握着那只锦盒,指尖摩挲过盒面上被体温焐得温热的绒布。
这婚,必须离!
朱锁玉教出来的女儿,都敢指着他鼻子骂了。
这样的日子,他早就过够了。
等熬过这段日子,他立刻就提离婚,风风光光把馨馨娶进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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