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2章 把闺女许配给闫解成
刘小妹点了点头,把手从母亲手上拿开,从自己怀里轻轻把那封信掏了出来。
信封被贴身带着的日子不算短了,白天干活的时候揣在衫子贴身的暗袋里,晚上压在枕头底下。
封口的邮戳晕开得只看得出"娄底"两个字。
信纸一共两页,是连队发的信笺纸,方格线是淡蓝的,在中间折痕的位置已经被反复开合磨出了一条透明薄边。
小妹把煤油灯往信纸前挪了一下。豆大的火苗跳了跳,把她手指的影子投在信纸上一晃一晃的。
"我念了。"
"念。"
"妈,小妹。"
她念出来的声音像他哥活着的时候说话那样,小刘在连队里说话从来没有高声过,信纸上写的也是那种不需要你回答、只是把平时碰见的好事歹事全给你端出来的调子。
"我现在挺好的。每天跟同志们巡逻,山里的一草一木我都已经熟了。吃的睡的都行,跟你们在家应该差不多,就是咱们这冬天没湖南冷。
这里有两个同班的战友天天喊我小刘。最近新来了一个同志,叫闫解成,是上级安排到咱们连里体验生活的,他是写书的,作家。这个人可厉害了,在四九城上大学的。"
小妹把信纸翻过来,把另一面上的字往下找。
"但是我们跟他吃一样的窝头,跟着我们巡逻,每天把自己的窝头都吃完,一点不娇气。巡逻的时候他帮老兵扛过死重死重的树杈子,也帮我拉过打滑的石梯坎,还教我看风向记路。
班里的兄弟已经都不想他走了。他说他能吃苦,我们半夜在哨卡上说起这件事都一致投票,他确实太能吃苦了。有时间我带他一起照张相片,以后寄回来给你们看,让你们看看我们连里最靠谱的新同志。"
她念到最靠谱的新同志的时候声音拖了一下,那几个字从嘴里出来的时候认认真真一个字都没含糊。
念完了把信纸轻轻放回膝盖上。
刘妈脸颊上已经开始有了泪水,从眼角沿着颧骨往下入了嘴角。
信上那些字她听不懂,但她儿子的语气她听得懂。
她儿是个实在人,活了二十年写回家的信从来就是"挺好的""还行""正常",能写"太能吃苦了""不想他走了""最靠谱的新同志",这是把肚子里所有能夸人的话在纸上全用光了。
如果不是这封信,她不可能这么贸然跟一个才认识不到两天的人走出大山。
她活了五十多年没出过这个村,最远到过公社的供销社,连火车长什么样都是听别人说的。
相信一个陌生人,对她这种从来没见过世面的女人来说是拿命在赌。
但连自己的儿子都在最后一封信上写了,这个人靠谱,这个人跟他们吃了同样的窝头,走了同样难走的路。儿子走了以后这封信是她唯一敢信的东西。
她把脸擦了一把,动作很随意。
用手背从眼角往上往外一起揩,呼扇了一下,转头看旁边正把信纸轻轻往信封里放的小妹。
小妹的侧脸在煤油灯底下是淡橘色的,额头到鼻梁那道线和小刘有几分神似,其余倒是随了自己。
肩窄腿细、下巴比一年前尖了一圈。
营养不够把人的轮廓削得更薄了,但是还能看出是个美人胚子。
她看着闺女的时候心里忽然冒出来一个想法,要把这个闺女托付给一个靠得住的人。
比如闫解成。
这可是自己儿子在信里都很重视的人,如果真的可以,那么自己这辈子也就没有别的放不下的了。
这念头在她心里转了两转。
她是个明白人,知道眼下最重要的是明天和村长的谈判。
刚才隔着门听见那个闫同志在走廊跟唐干事说话,心里想的首先是。
这事急不得,到了四九城再说。
她只是又看了小妹一眼,把那骨灰盒抱在怀里躺下。
"睡吧。"
她把被子给小妹掖了一下。
小妹乖巧的躺在柔软的床上,很快睡着了。
今晚她睡得比平时沉,洗了这辈子第一个热水澡,躺在招待所的白床单上。
油灯吹灭以后房间全黑了,只有窗外的月亮。
刘妈也很快睡了过去。
第二天天亮得比村里还早。
县城街上送菜的农民把推车推到粮站门口排队,木车轮压过石板喊出吱呀吱呀的声音。
闫解成敲了刘家母女的房门把她们叫醒以后,直接带人到食堂吃早饭。
招待所的早饭比连队里的稍微好一点。
稀饭、一个玉米面窝头、一碟咸菜丝,每个人还有一个水煮鸡蛋。
刘小妹拿着那只鸡蛋看了半天没舍得剥,闫解成把自己那只也搁在了她碗里。
"多吃点,这几天在车上可能吃不到什么好的。"
小妹两只手抱着那两只鸡蛋在桌上不敢动。
旁边刘妈把她的玉米面面窝头撕了小半塞进闺女手里。
"闫大哥给你你就吃吧"。
听了自己老娘的话,小妹咬了一口我肉,两颗蛋黄落在稀饭里搅着一起吃。
吃完饭大概七点多,太阳已经越过了招待所外面的那排老槐树墙。
三个人出食堂的时候在走廊里遇到了唐干事。
他已经换好了干净的军装,帆布包挎在肩上,准备出门去退伍办把最后一次的签字盖完,然后去车站等晚上的那班火车。
两个人在走廊里简单握了一下手。
"路上注意点。"
唐干事笑了笑,拍了拍自己腰上的枪。
刘家母女今天要把那一叠七十来块的债当面清掉。
等送走唐干事,闫解成让她们把收条和欠账的烟盒纸明细拿出来核对了一遍。
小妹把那张皱巴巴的烟盒纸展开,铅笔字歪歪扭扭列着:刘老四家米五次、李家老二谷种和犁一把、另杂七杂八几笔。总数那边写着柒拾叁圆伍。
他们没退房,办完钱款手续以后还得赶去火车站。
三个人就坐在招待所大堂里那条木头长椅上等着。
长椅的漆被坐掉了好几块,扶手被磨得发亮。
玻璃门外的土路被上班的邮递员又骑过了两趟。
他们一起等着村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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