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初到上海
火车过了济南,春兰就坐不住了,趴在车窗边往外看,像个孩子。
“小姐,过了济南是不是就快到上海了?”
“还早。”沈荷翻着手里的杂志,头都没抬。
“小姐您怎么一点都不着急?”春兰回过头来看她,“咱们可是要回沈家了,您就不想想回去之后怎么办?”
沈荷翻过一页杂志,声音不咸不淡:“想了也没用,到了自然就知道了。”
春兰瘪了瘪嘴,不说话了。
火车在第二天午后终于驶入了上海北站。汽笛拉响,车厢里一下子热闹起来,人们争先恐后地往门口挤。
沈荷不紧不慢地站起来,提着小皮箱下了车。春兰在后面拖着两个大箱子,吃力地跟在后面,嘴里嘟嘟囔囔。
站台上接站的人很多,举着各式各样的牌子,写着各式各样的名字。沈荷扫了一圈——没有她。
她没着急,站在站台边上等着。
春兰把箱子放下,喘着粗气,眼睛像探照灯一样在人群里扫来扫去。“小姐,沈家怎么没人来接啊?您可是正经八百的大小姐。”
“嘘。”沈荷轻轻按了一下她的手臂。
等了大约十分钟,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才慢吞吞地走过来。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脸上的表情不咸不淡,像是来接一个远房穷亲戚。
“是沈荷小姐吧?”她上下打量了沈荷一眼,语气里没有半分恭敬。
“是我。”
“我是沈家的王妈,夫人让我来接你。”王妈说完,也不多话,转身就走,“跟我来吧。”
春兰在后面小声嘀咕:“就来一个人?连个男仆都没有?咱们小姐又不是没人要的——”
“春兰。”沈荷的声音不大,但春兰立刻闭上了嘴。
走出火车站,王妈没有带她们往马车停靠的方向走,而是径直走到路边,招手叫了两辆黄包车。
“上车吧。”王妈自己先上了一辆。
黄包车,沈家在上海滩有头有脸,接自家大小姐,派一个老妈子、叫两辆黄包车,这不是接人,是给人看脸色。
春兰的脸涨得通红,张口就要说话。沈荷按住了她的手臂。
“上车。”
两个字,声音不大,但春兰听出了那种不容置疑的味道。她乖乖把话咽了回去。
两辆黄包车一前一后,穿过繁华的南京路,拐进一条安静的马路。
沈荷的表情始终平静,看不出任何波澜。
车子在一座灰砖大宅门前停了下来。
沈荷下了车,抬头看去。门楣上“沈府”两个鎏金大字,笔力遒劲,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沉稳的光泽。气派是有的,但那金漆已经斑驳了,露出了底下的黑漆。
沈荷在心里得出一个判断:沈家败了。
王妈已经推开了大门,也不通报,回头对沈荷说:“进来吧,夫人在大厅等着呢。”
沈荷跨过门槛,走过影壁,穿过一条青砖铺的甬道。院子里种着一棵桂花树,正是九月桂花开的时候,满院子都是香气。
沈荷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她记得,母亲房间的窗外,也有一棵桂花树。
“小姐?”春兰在后面轻轻喊了一声。
沈荷回过神,继续往前走。
大厅里,一个四十出头的女人坐在主位上,穿着一件玫红色的旗袍,料子是好料子,但颜色过于艳丽。
旁边坐着一个十六七岁的姑娘,穿着鹅黄色的洋装,烫着流行的卷发,正漫不经心地修着指甲。她眉眼间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优越感,下巴微微抬着,像是全世界都欠她似的。
沈荷走进去,不卑不亢地站定,微微颔首:“柳姨。”
柳曼荣脸上的笑僵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了。
“小荷来了,快坐快坐。”她站起来,笑容温婉慈祥,热情得像见了亲闺女,拉着沈荷的手坐了下来,“哎哟,长成大姑娘了,这些年在外头受苦了吧?你爹一直惦记着你,老念叨着要把你接回来。”
沈荷微微一笑:“劳柳姨惦记了。”
她没说自己过得好不好,也没说天津那边怎么样。一个字都不多给。
沈婉在旁边抬起眼皮看了沈荷一眼,上下打量了一番,嘴角扯出一个不屑的弧度。
“姐姐这身衣裳倒是素净得很。”沈婉的声音甜得发腻,但每个字都像蘸了醋,“天津那边的裁缝,手艺还行吧?”
这是嫌她土。当着满屋子丫鬟仆人的面,踩她。
春兰在后面气得脸都红了,沈荷连表情都没变。
沈荷的目光落在沈婉那件鹅黄色的洋装上,嘴角轻轻一挑。
“妹妹这身洋装倒是时髦。腰身收得也好——不像有些衣裳,收得太紧了,连气都喘不上来。”
沈婉的笑脸僵了。她这件洋装确实收得紧,刚才还在丫鬟面前炫耀自己腰细,扭来扭去地显摆。沈荷一句话,就把“好看”变成了“喘不上气”。
几个站在旁边的丫鬟低着头,肩膀微微抖动,不敢笑出声。
沈婉的脸涨红了,张了张嘴要反驳,柳曼荣抢先开了口。
“行了行了。”柳曼荣笑着打圆场,目光在沈荷脸上转了一圈,藏着几分打量,“小荷,你爹今天去商会了,晚上才回来,你先歇着,我让人带你去你的房间。”
她转头吩咐:“王妈,带大小姐去后院那间房,好好收拾收拾。”
王妈应了一声。
沈荷没说什么,起身带着春来跟着王妈走了出去。
后院那间房。沈家她虽然离开得早,但格局她记得,后院那排屋子,当年住的是下人。
穿过花园,走过月洞门,越走越偏。花园里的景致还不错,假山、水池、回廊,但一路走过来,花草修剪得不够整齐,水池里的水也不够清,处处透着一股疏于打理的气息。
走到后院,王妈推开一扇门。
房间不大,一张木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两把椅子。窗户朝向背阴的一面,光线昏暗,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霉味。
春兰把箱子放下,皱着鼻子闻了闻,脸色变了。
“这怎么住人啊?”春兰忍不住了,“沈家这么大,就给我们小姐住这种地方?我们小姐可是大太太生的嫡长女!”
王妈面无表情:“这是夫人的安排,我一个下人管不了,大小姐要是不满意,自己去跟夫人说。”
说完转身就走了。
春兰气得要追上去,沈荷伸手拉住了她。
“行了。”
“小姐!她们这是欺负人!”春兰的眼眶红了,“您是大太太生的嫡女,凭什么住下人的屋子?那沈婉算什么东西,一个续弦生的——”
“春兰。”沈荷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让人不敢再说下去的冷。
春兰闭上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沈荷在床边坐下,伸手摸了摸床单。床单倒是新的,但摸上去是最便宜的那种粗布,扎手。
“小姐,您倒是说句话啊。”春兰急得直跺脚。
沈荷看着春兰,嘴角弯了一个极浅的弧度。
“春兰,你觉得柳曼荣为什么要把我安排在这么偏僻的地方?”
春兰想了想:“她不想让您住好的地方,想让府里的人觉得您不受重视。”
“没错。”沈荷的声音很淡,“但那只是其一。”
“其二呢?”
“其二——”沈荷的目光穿过窗户,看向前院的方向,声音轻得像风,“她怕我。”
春兰愣住了:“怕您?”
“她要是不怕我,就不会费这么大劲给我下马威了。”
沈荷站起身,走回桌前,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又是派个老妈子来接,又是让坐黄包车,又是往下人房里塞,一套组合拳打下来,就是想让我知道,在沈家,我什么都不是。”
春兰听得一愣一愣的。
“可我不吃这一套。”
沈荷把箱子打开,把衣服一件一件拿出来,动作不紧不慢,“她越是这样,越是说明她心里没底。”
“那咱们……就住这儿?”
“就住这儿。”沈荷把衣服挂进衣柜,回头看了春兰一眼,目光平静而笃定,“住哪儿不重要。重要的是,谁笑到最后。”
春兰看着沈荷的表情,把到嘴边的抱怨咽了回去。她跟在沈荷身边这些年,太了解这个表情了——小姐要开始打牌了。而且她从来不打没把握的牌。
沈荷关上柜门,走到桌前坐下,从箱子里拿出一本书,翻开。
“春兰,去烧壶水。”
“……是。”
春兰转身出去了。沈荷低下头,嘴角那抹弧度慢慢收了回去。她的眼睛里没有笑意。
柳曼荣,你以为把我扔进下人房里,我就翻不了身了?
你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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