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商会晚宴
沈荷刚跨进大门，就看到了赵正。
他站在门厅里，正在和一个洋人说话，今天穿了一套黑色的正式晚礼服，白衬衫的领口系着黑色的领结，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比起上次赵家晚宴的随性，今晚的他多了几分正式的庄重。
赵正看到她，对洋人说了句“失陪”，大步走了过来。
他的目光从沈荷的脸上扫到那件墨绿色的旗袍上，停了一瞬，又回到她的脸上。
“这件衣裳很衬你。”赵正毫不吝啬的夸赞。
沈荷微微颔首：“赵先生今晚也很正式。”
赵正嘴角弯了一下，侧身伸出右手：“进去吧。”
沈荷把手搭在他的小臂上，两个人并肩走进了宴会大厅。
总商会的大厅比赵家宴会厅大了一倍不止，上海商界的大佬们也几乎都到了。
沈荷一进门，就感觉到了目光。
赵正在上海滩的分量，这些人比谁都清楚。他带在身边的年轻女人，自然会引起所有人的注意。
但沈荷没有躲闪，也没有刻意迎上去。她就那样不紧不慢地走着，脊背挺直，目光坚定。
赵正带着她走向第一组人。
“这位是汇丰银行的马歇尔先生。”赵正用流利的英文介绍，“这位是沈荷小姐。”
沈荷伸出手，用同样流利的英文与洋人握手：“幸会，马歇尔先生。”
马歇尔是个五十多岁的英国人，留着修剪整齐的灰色胡须，目光在沈荷身上停留了片刻，显然对这位年轻的中国女人能说一口不带口音的英文感到意外。
“赵先生，这位小姐是……”
“我的未婚妻。”赵正说。
沈荷看了他一眼，没有纠正。
马歇尔笑着跟沈荷聊了几句，问她在哪里留的学。沈荷说在天津跟家人学的，没有出国。马歇尔更惊讶了，又聊了几句汇率和进出口贸易的事，沈荷对答如流，从银价的波动聊到英镑与美元的比价对上海进出口的影响，条理清晰，数据详实。
马歇尔转过头看赵正，眼神里的意思很明显，你这个未婚妻，不简单。
赵正站在旁边，端着香槟杯，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他的目光一直落在沈荷身上。
不是盯着看，是那种很自然的、偶尔扫一眼的看。但沈荷注意到了，他看她的眼神跟上次不一样了。上一次是审视，这一次，多了一些别的什么。
第二组人是恒昌洋行的陈老板和几位做棉纱生意的商人。
沈荷上次在赵家晚宴上已经见过陈老板，这次再见面，陈老板笑着跟她打招呼：“沈小姐，又见面了。上次你说天津棉纱的事，我回去让人查了查，还真像你说的，北方那边因为战事，价格波动不小。”
沈荷笑了笑：“陈老板客气了，我也是听舅舅说的，班门弄斧。”
陈老板摇头：“你舅舅周明远我是知道的，天津商界响当当的人物。他的外甥女，果然不差。”
旁边一个姓胡的商人插话：“沈小姐对棉纱生意有兴趣？”
“略知一二。”沈荷说，“舅舅在天津做棉纱贸易，我跟了两年，不敢说懂，皮毛而已。”
胡老板来了兴趣，又问了几句关于进口棉纱关税的问题。沈荷有条有理地回答，从关税税率说到配额限制，再说到最近北洋政府对进出口贸易的政策调整。
胡老板听得连连点头，最后转头对陈老板说：“老陈，你上次说的那个事，找个人帮忙看账，我看沈小姐比那些账房先生强多了。”
陈老板笑着摆手：“沈小姐是赵先生的未婚妻，你敢请她看账？赵先生不得找你拼命？”
几个人笑了起来。
赵正站在旁边，也跟着弯了一下嘴角，没接话。
第三组人走过来的时候，沈荷看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
李宗明。
上海商会副会长，舅舅的老友。上次赵家晚宴上，就是他给沈荷引荐了陈老板和汪经理。
李宗明今晚穿了一件铁灰色的长衫，手里端着一杯茶，看到沈荷，笑着走过来。
“小荷，又见面了。”李宗明直接叫了她的名字，语气亲切得像自家长辈，“你舅舅前几天还给我发电报，让我多照应。”
沈荷微微欠身：“李叔叔，上次还没来得及谢您。您给我引荐的陈老板和汪经理，后来都帮了我不少忙。”
“谢什么。”李宗明摆了摆手，看了赵正一眼，“再说，你现在有赵先生照应着，我这点老面子，怕是派不上用场了。”
赵正微微颔首：“李会长客气。沈小姐的事，也是我的事。”
李宗明意味深长地看了两个人一眼，没再多说，只对沈荷说了一句：“回头有空，我单独跟你说几句话，你舅舅托我带了几句话。”
沈荷点了点头。
李宗明走后，又有几拨人过来打招呼。沈荷跟着赵正转了一圈，她对每一个人的态度都拿捏得恰到好处，对长辈恭敬但不卑微，对同辈亲切但不随便，对洋人不卑不亢。
走到大厅角落的时候，一个穿白色西装的金发年轻人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这位美丽的小姐，我是威廉·霍华德，英商怡和洋行的经理。”年轻人用带着英伦口音的中文自我介绍，目光在沈荷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毫不掩饰他的欣赏，“赵先生，这位小姐是？”
赵正的语气不咸不淡：“我的未婚妻，沈荷。”
霍华德笑了笑，转向沈荷：“沈小姐，我们怡和洋行最近正在拓展中国市场，急需像您这样有见识、有教养的中国女性加入。如果您有兴趣，随时来找我。”
说着，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双手递过来。
沈荷接过名片，看了一眼，收进手包里。
“多谢霍华德先生好意，我会考虑的。”
霍华德满意地点了点头，又看了沈荷一眼，才转身离开。
赵正站在旁边，端着香槟杯，看着霍华德的背影，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沈荷注意到，他端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些。
“赵先生，怎么了？”沈荷问。
“没什么。”赵正喝了一口香槟，“怡和洋行的人，眼光倒是好。”
沈荷看了他一眼，没接这个话茬。
大厅里的音乐换了曲子，赵正放下香槟杯，朝沈荷伸出手。
“跳支舞？”
沈荷看了看舞池里已经成双成对的人们，把手放了上去。
两个人在舞池里慢慢移动。这一次比上次赵家晚宴时自然了很多，沈荷不再紧绷，赵正的步子还是一样沉稳。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比上次近了一些，不是刻意的，是跳着跳着就近了。
“沈小姐。”赵正低头看着她。
“嗯？”
“你今天晚上的表现，比我想的要好。”
沈荷微微挑眉：“赵先生之前觉得我会表现不好？”
“不是不好，是没想到你能让马歇尔和霍华德都对你另眼相看。”赵正的声音不大，“马歇尔那个人，眼高于顶，一般中国人他看不上。霍华德更不用说了，怡和洋行从来不缺人才，他能主动递名片，说明他真的动了心。”
沈荷笑了笑：“赵先生这是在夸我？”
“陈述事实。”赵正说。
沈荷没有再说什么，但她的嘴角轻轻的上挑一下。
一支舞跳完，赵正被几个商人叫走了。沈荷一个人站在大厅边上，手里端着一杯换了三次、一口没喝的香槟。站在大厅边缘，目光在人群中慢慢扫过。
李宗明还在，正跟两个上了年纪的商人在角落说话。他今晚没什么存在感，但沈荷注意到，那几个在宴会上最活跃的大商人，都先后凑到他耳边说过话。
舅舅说得对，李宗明在上海商界的地位，不是靠出头露面，是靠人脉和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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