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布庄探查
商会晚宴的第二天，沈荷换了一身不起眼的衣裳，头发梳成一个辫子，不戴任何发饰，她带着春兰去了南市。
秋月在院子里扫地，看到沈荷这副打扮，愣了一下：“大小姐，您这是要出门？”
“嗯。”沈荷没多说，带着春兰出了后门。
秋月站在院子里，手里的扫帚停了，眼珠子转了转，扔下扫帚就往前院跑。
春兰回头看了一眼，压低声音：“小姐，秋月肯定去报信了。”
“让她报。”沈荷说，“柳曼荣知道我去哪也没用。布庄是我的产业，我去看看自己的东西，她能说什么？”
两个人叫了一辆黄包车，往南市的方向去。
南市大街比源丰当那条巷子宽敞得多，两边都是做买卖的铺子，米店、布店、杂货店、茶馆，一家挨着一家。
沈荷找了一会儿，看到了那块招牌。
“沈记布庄”四个字，字体的金漆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木头。招牌歪了也没人扶，左边的绳子断了，用一根铁丝勉强挂着，风一吹就晃悠。
沈荷站在街对面看了几秒，没说话，带着春兰过了马路。
推开布庄的门，一股陈旧的面粉和霉味混在一起的气味扑面而来。
沈荷扫了一眼。
店面不大，货架上零零散散地摆着几匹布，颜色暗沉，款式老气。地上堆着几个没拆封的货包，上面落了一层灰，看样子放了有些日子了。墙上挂着的样布也旧了，边角卷起来，有的还被虫蛀了几个洞。
靠里面的地方，一个男人趴在柜台上打瞌睡。
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绸面长衫，领口敞着，露出一截泛黄的衬衣领子。脸埋在胳膊里，发出轻微的鼾声。
春兰张了张嘴，又闭上，看了沈荷一眼。
沈荷没有表情。
她走到货架前，随手翻了一匹布。料子是普通的棉布，手感粗糙，织得不够密，边角还有跳纱。她放下那匹布，又翻了一匹。这一匹稍好一些，但花色老气，像是五六年前的款式，摆到现在也没卖出去。
沈荷在店里转了一圈，边走边看，把货架上的布匹、墙上的样布、地上的货包都看了一遍。
东西不多，卖相不好。这间布庄，连南市大街上的普通杂货铺都不如。
沈荷走到柜台前，敲了敲桌面。
“掌柜的。”
那个趴在柜台上打瞌睡的男人猛地抬起头，眼睛还没睁开，嘴里先嘟囔了一句：“谁啊？”
沈荷看清了他的脸。
三十来岁，脸浮肿，眼袋很重。他揉了揉眼睛，看清面前站着的是一个年轻姑娘和一个小丫鬟，脸上的不耐烦更重了。
“看布啊？自己看，价钱在布头上挂着呢。”说完又要趴回去。
沈荷没有走。
“掌柜的，你是柳则衍？”
柳则衍愣了一下，重新抬起头，上上下下打量了沈荷一番。这姑娘穿着灰蓝色的棉袄，看着不像有钱人家的，但那说话的语气和站在那里不卑不亢的姿态，又不像普通顾客。
“你谁啊？”柳则衍的语气带了几分警惕。
“路过，进来看看。”沈荷没有表明身份，又问了一句，“这店里的布，都是这些？有没有好一点的？”
柳则衍皱眉：“好一点的？你要什么样的？”
“苏绣的杭罗，或者蜀锦。”
柳则衍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不屑：“小姐，你走错地方了吧？我们这是普通布庄，卖的是老百姓用的棉布，你要杭罗蜀锦，去法租界的大百货公司，那儿有你想要的。”
沈荷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她当然知道这里没有杭罗蜀锦。她这么问，是想看柳则衍的反应。一个布庄掌柜，听到客人问高端货色，正常的反应应该是解释自家定位，然后推荐相近的替代品。柳则衍的反应是不耐烦，是赶客。
这人根本不想做生意。
“行，那我再看看。”沈荷说，又转身在店里慢慢走了一圈。
柳则衍在后面嘟囔了一句“穷讲究”，又趴回去打瞌睡了。
沈荷没有回头。
她走到最里面的一排货架前，看到一个十五六岁的小伙计蹲在地上整理货包。小伙计穿着半旧的蓝布褂子，袖口磨出了毛边，脸上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憨厚。
“你们店里平时生意怎么样？”沈荷蹲下来，跟他说话。
小伙计抬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柜台方向，压低声音：“不怎么样。好久没开张了，昨天一整天一个人都没进来。”
“掌柜的不着急？”
小伙计撇了撇嘴，声音压得更低了：“掌柜的只管拿钱，不管卖货。上个月还从我工钱里扣了两成。”
沈荷心里记下了这句话。
“你叫什么？”
“小顺。”
沈荷点了点头，站起来，往门口走去。
春兰跟在后面，小声说：“小姐，这就走？”
沈荷没回答，推门出去了。
走出布庄，她才开口：“看完了，不走还干什么？”
春兰回头看了一眼那块歪歪扭扭的招牌，忍不住叹气：“这布庄怎么破成这样了？我看街对面的杂货铺都比它像样。”
沈荷站在街边，又回头看了一眼。
不是猜测，是判断。布庄的货品陈旧、门面破败、掌柜懒散、伙计心散，每一条都是致命的。柳则衍根本不是在做生意，是在吃老本。等老本吃完了，这间铺子就什么都不是了。
但沈荷心里没有失望。
她来之前就知道布庄经营不善，亲眼看到只是确认了这一点。确认了，就好办了。
“走，回去。”沈荷说。
两个人沿着南市大街往回走。走到街角的茶馆门口，沈荷忽然停下脚步。
“春兰，你进去打听打听，沈记布庄在街坊邻居嘴里是什么口碑。别用沈家的名义，就说你是来南市走亲戚的。”
春兰应了一声，推门进了茶馆。
沈荷站在街边，看着往来的人流，脑子里在盘算。
布庄的现状，比她预想的还要差。但差有差的好处，柳则衍把布庄经营成这个样子，柳曼荣就没办法用“经营得好”来拒绝她接手。商会那边，李宗明只要轻轻推一把，柳曼荣就不得不放手。
她需要的只是一个时机。
一刻钟后，春兰从茶馆出来了。
“小姐，打听到了。”春兰凑过来，压低声音，“街坊们说，沈记布庄以前生意还不错，这几年越来越差。掌柜的不务正业，十天里有八天不在店里，不是去赌钱就是去喝酒。店里进的货都是别人挑剩下的，价钱还不便宜，谁去买？”
沈荷点了点头。
“还有人说了，”春兰的声音更低了，“掌柜的欠了供货商不少钱，上个月被人堵在店里骂了一顿，差点动手。”
沈荷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欠钱更好。
欠了钱，债主就会催。催急了，柳则衍就会跟柳曼荣要钱。柳曼荣给了一次两次，给不了第三次。到时候，这间布庄就是烫手的山芋。
她只需要等。
等柳曼荣自己撑不住。
“走，回去吧。”
两个人叫了一辆黄包车，往沈家的方向去。
车子驶出南市大街的时候，沈荷又回头看了一眼。沈记布庄那块歪歪扭扭的招牌，在秋日午后的阳光里晃晃悠悠的，像一面快要倒下的旗。
但沈荷知道，这面旗不会倒太久。
等它倒下的那一天，她会接住它。
用她自己的手。
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但也不是做不到的事。
她在天津帮舅舅盘活过两家铺子，一家比这家还差。
有些东西，倒了可以扶起来。
有些账，欠了就要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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