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血债血偿
沈荷的日子忽然变得平静起来,但这种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比之前更沉。
因为还有一件事没有做完。母亲的事。
这天下午,沈荷去了厨房。春兰在厨房门口守着,不让闲人靠近。
张妈正蹲在灶膛前添柴。看到沈荷进来,她放下火钳,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沈荷没有在厨房说话,带她去了后院角落那间堆杂物的屋子。
关上门,光线暗下来,沈荷没有绕弯子。
“张妈,嫁妆的事已经办妥了,布庄拿回来了,铺面和田产也都在我名下了。”她的声音不大,但很认真,“现在,你跟我说我娘的事。”
张妈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用手背擦了又擦,擦了又擦,眼泪怎么都止不住。
“大小姐,太太不是病死的。”张妈的声音沙哑,“太太是被柳曼荣害死的。”
意料之中,沈荷没有说话,等她往下说。
“柳曼荣进门之后,太太就没有一天好日子过。当着老爷的面,柳曼荣对太太客客气气;老爷不在的时候,她什么难听的话都说得出来。说太太生不出儿子,说太太占着正房的位置不要脸,说太太的嫁妆迟早是沈家的。”
张妈的嘴唇在发抖。
“太太性子软,不跟她吵,什么都忍。忍了一年,两年,三年,身子就垮了。”
她顿了顿,像是在攒力气说下面的话,“太太病倒之后,柳曼荣假惺惺地说要请大夫。她请的不是正经大夫,是她认识的一个江湖郎中。开的什么方子,老奴不懂,但太太喝了那些药,病不但没好,反而一天比一天重。”
沈荷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
“没多久,柳曼荣说怕太太在前院不好养病,也怕触了霉头,就把太太挪到了后院。”
“太太去世那天晚上,老奴在厨房给太太煎药。”张妈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几乎只有气音,“柳曼荣的丫鬟翠屏进来了,说是夫人让她来看着,怕老奴煎不好。老奴没多想,药煎好了端进去。太太喝了一口,说苦,比平时苦。老奴尝了一口,是苦的,但不是药的那种苦。”
张妈的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老奴把药渣翻出来看,里面多了一味药。老奴不认识那是什么药,但太太喝了之后,脸色发白,额头冒冷汗,呼吸越来越急。老奴吓坏了,跑去找大夫。大夫看了药渣,说那味药是活血的,太太身子虚,不能用,用了会出人命。”
沈荷的手开始发抖。
“老奴想去找老爷,翠屏拦着不让。说夫人说了,谁都不许惊动。老奴跪下来求翠屏,翠屏把老奴推倒在地,锁了门。”
张妈的声音已经不像在说话了,像在哭,“第二天天没亮,太太就走了。老奴赶到的时候,太太眼睛是睁着的,怎么都合不上。”
张妈蹲下来,抱着自己的膝盖,哭得浑身发抖。
沈荷站在那里,没有动。她的眼眶红了,泪水在里面打转,但没有掉下来。
她想起那封信。母亲临终前写的,歪歪扭扭的字迹。“柳曼荣害我,正源负我。”
她想起那支玉簪。簪杆上那道被人折断又粘好的裂纹。
她想起那对镯子。被柳曼荣当掉、流落不知何处的翡翠镯子。
她还想起母亲的照片。穿着素色旗袍,站在桂花树下,笑得温柔而安静。
她五岁离开上海,十三年来,无数次在梦里见到那张脸。醒来的时候,枕巾是湿的。
“张妈。”沈荷开口了。她的声音很平,平得像没有风的湖面,但如果仔细听,能听到底下压着的暗涌。“你起来。”
张妈站起来,用袖子擦脸,眼睛已经肿得睁不开了。
“这些事,你还跟别人说过吗?”
“没有。老奴不敢。柳曼荣要是知道老奴说出去,老奴活不到今天。”
沈荷点了点头,从手包里拿出几块大洋,塞到张妈手里。“拿着。以后有什么事,随时来找我。”
张妈推辞了几下,最终还是收下了。沈荷拉开杂物室的门,走出去。春兰在外面等着,看到沈荷出来,吓了一跳,她没见过小姐这个样子,一种说不出来的冷。
“小姐……”
“回去。”
两个人穿过花园,走过回廊,回到后院。沈荷没有进屋,站在院门口,看着前院的方向。柳曼荣的院子在前院东边,隔着一排房子、两道墙。
她看不到那间屋子的窗户,但她知道柳曼荣此刻一定在里面。
也许在喝茶,也许在骂沈婉,也许在跟王妈商量怎么对付她。
沈荷收回目光,转身进屋。春兰跟进来,把门关上。
她想起舅舅说过的话,“你娘要是活着,看到她这样,不知道多高兴。”
娘不会高兴了。
但娘欠的账,她会一笔一笔算清楚。
“柳曼荣。”沈荷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枯枝。“你欠我和我娘的,我要你连本带利还回来。血债,血偿。”
她转过身,走回桌前坐下,拿出一张纸,提笔开始写。她把柳曼荣做过的每一件事,霸占嫁妆、当掉镯子、在药里动手脚,一条一条写在纸上。每一个字都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像是在刻石碑。
春兰站在旁边,看着那张纸上的字,打了个寒颤。她没见过小姐这个样子。沈荷从来不把恨意写在脸上,但今天,春兰在那张纸上看到了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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