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王静淑的邀请
王静淑的请柬是春兰从门房拿回来的。淡粉色信封，只写着“沈荷小姐亲启”。
拆开来，里面一张素白卡片，几行娟秀的小字：“周六下午三时，舍下茶叙。王静淑。”
沈荷看着那几行字，想起上次在女商会酒会上见到的那个女人，四十出头，穿一件藏蓝色西装外套，说话干脆利落。
她是上海滩女商人里排得上号的人物，跟洋人做过大生意，也跟日本人翻过脸。
周六下午，沈荷准时到了王静淑的洋房。
还是上次那栋法租界的花园洋房。但这一次，客厅里的人不一样了，这次只有七八个女人，年纪从二十出头到五十多岁，穿着都朴素，有几个穿着学生装的蓝布褂子，有一个穿着护士的白大褂，像是从医院直接赶来的。
王静淑从人群中走过来，握住沈荷的手。
“沈小姐，来，我给你介绍。”
她拉着沈荷走到一个穿灰色旗袍的女人面前，“这位是章太太，沪江大学的教授，我们联合会的事一直是她牵头。”
又指着旁边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女人，“这位是李小姐，《妇女救国报》的主编。”
联合会。沈荷在心里默念了这三个字。
章教授握着沈荷的手，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笑着说：“王太太跟我提过你，说你是上海滩最年轻的布庄女掌柜。”
沈荷笑了笑，没有接话。
王静淑把沈荷带到客厅角落的沙发上坐下，给她倒了杯茶。“沈小姐，我请你来，不是喝茶聊天。”
沈荷接过茶杯，看着她。
“‘上海妇女救国联合会’，你听说过吗？”
沈荷摇了摇头。
“没听说过就对了。”王静淑笑着接着说，“我们这个会，不像商会那样正大光明。没有注册，没有挂牌，没有会员名册。来的人都是信得过的。”她看着沈荷的眼睛，“沈小姐，你信得过吗？”
沈荷端着茶杯，没有喝。“王太太要我信得过，总得让我知道要做什么。”
王静淑笑出了声。
“募捐、办报、宣传、救护。能做什么做什么。日本人在虹口屯兵，在闸北演习，在租界抓人。我们女人上不了战场，但能做的事不少。”
王静淑看着沈荷的眼睛，收起笑容，继续说。
“你布庄的生意，如果方便的话，每月匀出一部分利润，不勉强，多少都行。你的账房先生可靠的话，可以通过他的渠道帮我们采购一些物资。你认识的学生，如果愿意写文章，可以给我们的报纸投稿。”
她说完，看着沈荷，等她的回答。
沈荷低下头，看着手里的茶杯。茶汤清亮，叶芽在水中舒展开来，像一朵朵小小的花。
赵正去香港了，去避难，去做他想做的事，但她知道那不是她能做到的事。
她能做到的事，在这里。募捐，办报，宣传，救护。不是打打杀杀，但跟打打杀杀一样重要。
沈荷抬起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我加入。”
王静淑看着她，看了很久，最后伸出手，握住沈荷的手。她的手很暖，掌心有薄薄的茧，不是养尊处优的手。
“欢迎。”
沈荷握住她的手，感觉到那只手的温度从掌心传过来，暖洋洋的。客厅里其他几个女人还在低声交谈，没有人注意到角落里的这一幕。沈荷松开手，把茶杯放在茶几上。
“王太太，布庄的利润不多，每月能匀出一部分。物资采购的事，我的账房先生老陈跟了周家二十年，靠得住。学生那边，我认识上海大学的林墨，他现在不在上海了，但他的同学还在，我可以联系。”
王静淑听着，点了点头。“你比我想的还周全。”她站起来，“走，我带你去见见章太太，以后联合会的事，你跟她对口。”
沈荷站起来，跟着王静淑走到章教授面前。章教授正在跟那个护士商量什么，看到王静淑带着沈荷过来，放下手里的笔记本。
“章太太，沈小姐愿意加入我们。”王静淑说。
章教授伸出手，握住沈荷的手，没有说“欢迎”，只说了一句话。“沈小姐，这条路不好走，你准备好了吗？”
沈荷看着她。“准备好了。”
章教授点了点头，松开手，继续跟护士说话。王静淑带着沈荷又转了一圈，介绍了在场的每一个人，主编李小姐、护士陈姑娘、负责募捐的周太太、负责联络的张小姐。
沈荷把每个人的名字和面孔都记在心里。这些人以后就是她的同志了。
茶叙散了。沈荷帮王静淑收拾茶杯，王静淑说“不用不用”，沈荷没听她的，把茶杯叠好放在托盘上。两个人端着托盘往厨房走，走廊上挂着一幅字，沈荷停下来看了一眼——上写“天下兴亡，匹女有责”。
匹女，王静淑站在她旁边，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笑了。“我让人改的。匹夫有责，匹夫有责，说了几千年了。女人呢？”
沈荷看着那幅字，嘴角弯了一下。她端着托盘走进厨房，把茶杯放在水池里，看着水流过白瓷茶杯，把茶渍一点一点地冲走。
联合会，募捐，办报，宣传，救护。
她以前只会算账、理货、做生意。现在她要学的东西还很多。但她不怕。在天津的时候舅舅教过她，不会就学，学了就会。
沈荷把被子冲干净，把手擦干，走出厨房。王静淑在客厅门口等她，手里拿着一把伞。
“下雨了，带上伞。”
沈荷接过伞，推开客厅的门。外面果然在下雨，不大，细细密密的，落在花园的石板路上，湿漉漉的映着天光。
“王太太，我先走了。”
“慢走。下周三晚上，章太太家里有个会，你来参加。”
沈荷点了点头，撑开伞，走进雨里。雨点打在伞面上，沙沙沙，像春蚕吃桑叶的声音。她穿过花园，走到大门口，上了黄包车。
联合会的事，她没有跟春兰说。不是不信任春兰，是知道得越少越安全。但她心里清楚，从今天起，她不再只是沈家的大小姐、沈记布庄的女掌柜，她是上海妇女救国联合会的一员。
没有人给她发证件，没有人给她发薪水，没有人给她任何保障。但她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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