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婚期已定

苏青又一次来布庄的时候，沈荷正在柜台后忙碌。

春兰掀帘进来，说“苏小姐来了”，话音没落，苏青已经走进来了。她脸上没有脂粉，眼睛底下一片青黑，她没坐下，站在柜台前面，从包里掏出一张大红请柬，扔在柜台上。

“三月初八。”

沈荷放下笔，拿起那张请柬。烫金的，印着双喜字，喜字下面写着两行字——“苏青女士与周文彬先生，谨定于民国二十一年三月初八，在苏州留园举行婚礼。”

她把请柬合上，放在一边。

苏青拉过椅子坐下，两只手撑在柜台上，低着头。春兰倒了杯茶端过来，她没接，春兰放在她手边，退到里间去了。

“还有两个月。”苏青的声音有些哑。

沈荷看着她。“两个月，够做很多事。”

苏青抬起头，眼眶红了，但没有掉泪。“沈荷，我想好了，我要跟陈守拙走。”

沈荷只问了一个问题：“去哪？”

“广州。那边有朋友接应，学军事的，跟陈守拙在英国认识的。他写信来说，可以先去那里落脚。广州远，苏州的手伸不到那么远。”

苏青从包里抽出一封信，推到沈荷面前。信纸上的字迹端正，是陈守拙的字。写得很克制，只写了广州的地址、接头的人名、到了之后怎么安顿。像一个行动计划。

沈荷把信看了一遍，放下。“陈守拙什么时候到上海？”

“下个月。他从北方过来，坐火车，不敢走大站，从小站下，再转车。”

苏青的声音低了下去，“到了上海，我们直接去十六铺码头，坐船去广州。船票已经托人买了，两个人的，三等舱，不显眼。”

沈荷在心里把这些步骤过了一遍。从北方到上海，从上海到广州。火车、码头、船。每一个环节都可能出问题，被人认出来、被人拦住、被人告密。

陈守拙在北方参加过学生运动，名字在北平警察局的名单上。苏青的父亲和周家的人一旦知道她跑了，一定会追。

“你想清楚了？”沈荷平静的问，“走了就不能回头了。你爹会断了你的钱，周家不会放过陈守拙，你在上海的朋友可能都帮不了你。到了广州，你谁也不认识，一切从头开始。”

苏青看着她，看了很久。嘴角慢慢弯起来，那个弧度不是笑，是决绝。

“沈荷，我从苏州跑到英国，从英国跑回上海，从上海跑到你这儿。我这辈子一直在跑，不是因为我喜欢跑，是因为我不跑就会被按在原地，嫁给一个不认识的人，过一辈子不想过的日子。这次不一样。这次我不是一个人跑，有人陪我。”

沈荷沉默了片刻。她想起自己从天津跑回上海，不是跑，是回去讨债。苏青不一样，苏青从十五岁就开始跑，跑到英国，跑回中国，跑到上海，还要跑。这世上的人分两种，一种认命，一种不认。不认命的人，要么跑到头，要么死在路上。

“苏青，你走的那天，我去送你。”

苏青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用手背擦了，又擦，擦不干。“沈荷，你不拦我？”

沈荷摇了摇头。“我拦你做什么？你又不是去死，你是去活。”

苏青把脸埋在掌心里，哭了一会儿。沈荷没有劝她别哭，坐在对面。苏青哭完了，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里面的光是亮的。

“沈荷，我跟陈守拙说好了。等和平了，我们就回来。回苏州，回上海，回所有我们跑过的地方。到那时候，谁都不能把我们分开了。”

沈荷点了点头。她站起来，走到苏青身边，拍了拍她的肩膀。

“苏青，你走之前，把《女声》下一期的稿子写好。你不在，报纸还要出。”

苏青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一次是真笑，眼角弯弯的，像月牙。

“你这个人，什么时候都不忘算账。”

沈荷嘴角弯了一下。“我送你回去。”

两个人走出布庄，并肩走在南市大街上。三月初的风还有些冷，吹得苏青的棉袍紧贴在身上，露出瘦削的肩胛骨。走到弄堂口，苏青停下来。

“沈荷，你别送了。我自己上去。”

沈荷点了点头。苏青转身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沈荷，谢谢你。不光是为今天，是为所有的事。”

沈荷站在街边，看着苏青的背影消失在弄堂里。她把大衣领子竖起来，转身往回走。三月初八，还有两个月。够做很多事。也什么都来不及做。

苏青也在等。等陈守拙来，等船开，等广州的天亮起来。

沈荷加快脚步，往布庄的方向走去。


　　(https://www.daovx.cc/bqge72705690/65823372.html)


1秒记住笔趣岛：www.daovx.cc。手机版阅读网址：m.daovx.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