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女声》复刊
苏青去世后的第二十八天,《女声》复刊号印出来了。
沈荷把印厂送来的第一份样报拿在手里,纸张还是那种白报纸,字还是铅字排的,排版比苏青在的时候整齐了一些。
封面左上角印着“女声”两个字,下面一行小字:“民国二十一年四月二十日 复刊号。”
翻开封二,空白处印着一行字——“献给苏青,你没做完的事,我来做。”
春兰站在旁边,看着那行字,眼眶红了,没敢说话。沈荷把报纸叠好,放在柜台上。
“春兰,你去联合会告诉章太太,报纸印好了,下午开始分发。”春兰应了一声,转身跑了。
沈荷站在布庄门口,看着南市大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
《女声》第一期复刊号印了两千份。成本比苏青在的时候压下来一成,纸是老陈帮忙找的门路,油墨是恒昌布行林老板捎带的,印厂那边沈荷亲自去谈的价。
账算得清清楚楚,每一笔都在“特别支出”的本子上记着。
头一批报纸送到联合会的时候,章太太正在客厅里整理募捐的衣物。
看到沈荷抱着一摞报纸进来,她放下手里的活,接过一份,翻开封二,看到了那行字,读了一遍,放下报纸,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
“沈小姐,苏青会看到的。”
沈荷点了点头,把报纸放在桌上。
“章太太,法租界女青年会那边,我让人送三百份过去。工厂那边,王太太说她去发。学校那边,李小姐负责。剩下的放这里,谁来谁拿。”
章太太没有说“好”,戴上眼镜,继续叠衣物。
又过了两天,李小姐从学校带来消息,说上海大学好几个女学生看了复刊号,想给《女声》写稿。
“沈小姐,要不要让她们试试?”沈荷说“要,写完了你先看,看完了再给我看。”
李小姐笑了,“沈荷,你现在真像个主编了。”
“我不是主编。苏青才是。我只是替她看着。”
两个人都沉默了。
沈荷把《女声》的办公地点设在了布庄后面的小库房里。库房不大,本来是堆货样的,她让老陈收拾出来,摆了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文件柜。
墙上贴了一张上海市区地图,是苏青以前贴在公寓里的,她让人取来的。地图上还留着苏青用铅笔画过的记号,发行点、募捐点、女青年会的位置。沈荷没有擦掉那些记号,留着。
复刊后的第一期稿子,大部分是李小姐和章太太写的。沈荷自己也写了一篇,是一则“编者按”。
她不会写文章,但她会算账。她在编者按里把《女声》的账一笔一笔算给读者看——印两千份要两百块,纸四十块,油墨十五块,排版三十块。有人捐了五块,有人捐了两块,还差多少。
她写得很直,像在跟人聊家常。王静淑看了说“这不是文章,是账本”。
沈荷说“账本也是文章”。
有一天傍晚,布庄快打烊了,一个穿学生装的小姑娘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怯生生地站在柜台前面。
春兰问她“看布吗”,她摇了摇头,把信放在柜台上,说“给《女声》投稿的”,转身跑了。
沈荷拿起信,拆开。信很短,字迹稚嫩——“我叫陈招弟,我娘生了四个女儿,我是老大。我爹不让我念书,我偷偷学的字。看到《女声》上一篇文章,说女人也要识字,我想学。附上我写的几个字,不知道能不能登。”
信纸里夹着一张纸,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陈招弟,我想读书。”沈荷看了很久,把信收进抽屉里。她把这几个字排进了下一期的《女声》,登在最后一版的角落里,占了一小块地方。没有署名,只有那行字——“我想读书。”
沈荷坐在布庄后间的小办公室里,窗外的天暗了。
她想起苏青说过的话——“《女声》不能停。”没有停。她替她看着。她想起苏青在咖啡馆说的话——“先救思想。”思想救了,人没救。但至少,思想还在。
那些看了报纸的人——捐五块钱的女学生,写信说“我也是女儿”的女工,怯生生投稿的陈招弟——她们还在。
苏青不在了,但她们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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