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赵正归来(下)
面吃完了。春兰收了碗,退到里间,把门帘放下来。布庄里只剩沈荷和赵正两个人。柜台上的油灯换过芯子,火苗跳了一下,又稳住了。窗外的天暗了,南市大街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雪光映在玻璃上,白晃晃的。
赵正从大衣内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信封没有封口,鼓鼓囊囊的,里面装着东西。沈荷看了他一眼,没有拿。
“什么东西?”
“香港带回来的。南洋华侨捐的款,一笔给《女声》,一笔给联合会。不多,但够用一阵子。”
赵正把信封推过来,“还有一封信,是王太太让我转交的。她在香港很好,在一家中学教书,让你放心。”
沈荷接过信封,没有拆。放在手边,用账本压住。“她瘦了吗?”
“瘦了,但精神好,看起来比在上海年轻了几岁。”
沈荷嘴角弯了一下。“她本来就年轻。是在上海熬老的。”
赵正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凉了,他没有放下。“沈荷,婚约的事,你还记得吗?”
沈荷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记得。一年之约。现在过了两年了。”
“两年零一个月。”赵正放下茶杯。
“我在香港的时候,每个月给你写一封信。写了二十四封。每一封都写‘安好,勿念,等我’。不是敷衍你,是我不知道该写什么。写‘我想你’,太轻了。写‘我快回来了’,怕回不来。写‘你别等了’,舍不得。”
沈荷看着他。他的脸在油灯的光里一半亮一半暗,右脸上那道被玻璃划过的旧伤疤若隐若现。
他的眼睛还是那样深,那样沉。但今天那潭水里,有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她说不上来是什么。
“赵正,你走的时候说,‘等我回来,我们把婚约的事好好谈谈’。现在你回来了,谈吧。”
赵正沉默了片刻。他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是一枚戒指,银的,素圈,没有花纹,没有宝石。在油灯下泛着柔和的光。
沈荷看着那枚戒指。她的手指没有动。
“香港买的。不是值钱的东西,花了我半个月的生活费。后援会的一个朋友认识一个银匠,手艺好,价钱公道。我说打个戒指,他问我打什么样的。我说素圈,不要花,不要字,光溜溜的最好。他说‘送人?’我说‘是’。他说‘光面的,戴久了会花’。我说‘花了更好’。”
赵正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怕被别人听到。
“沈荷,我不是来跟你谈婚约的。婚约是两家长辈定的,你从来没同意过。我是来问你,你愿不愿意嫁给我?不是因为你是我未婚妻,是因为你想嫁。”
布庄里安静了。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又稳住了。春兰在里间打翻了一个茶杯,瓷器碎裂的声音从门帘后面传出来,她小声说了句“完了完了”,老陈低声说了句“别动,我来收拾”。
沈荷和赵正都没有回头。
沈荷看着桌上那枚银戒指。素圈,光面,没有花纹。她伸出手,拿起来,套在无名指上。戒指不大不小,刚好。
“赵正,你走了两年。两年里,我收到你二十四封信。每一封我都看了三遍,看完锁在铁盒里,跟你走之前写的那封放在一起。”
沈荷的声音平静。但赵正听到底下压着的东西。那些话压了两年,一句一句叠起来,比山还重。
“我愿意。”
赵正看着她。她的无名指上戴着那枚银戒指,戒指在灯光下闪了一下,又暗了。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凉,他的手也凉。两只凉手叠在一起,暖得慢,但暖起来就不会凉了。
“沈荷,婚约的事,我们谈完了。”赵正的声音有些涩。
“谈完了。”沈荷说。
两个人坐在柜台两边,手隔着木头桌子握在一起。油灯的火苗不再跳了,稳稳地亮着。窗外的雪又下起来了,细细碎碎的,落在梧桐树上,落在瓦片上,落在青石板路上。
春兰从门帘后面探出头,看到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赶紧缩回去。
她蹲在里间,捂着嘴,眼泪掉了下来。
老陈蹲在地上捡碎瓷片,抬头看了她一眼,摇了摇头,把瓷片包在报纸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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