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李宗明的警告

李宗明来布庄喝茶那天，下着小雨。冬月的雨不大，细如牛毛，落在南市大街的青石板路上，湿漉漉的，映着两边的招牌幌子。

他进门的时候，帽子上沾了一层细密的水珠，把帽子摘下来递给春兰，春兰接过去挂在衣架上。老陈在里面对账，听到李宗明的声音，探出头来叫了声“李会长”，又缩回去了。

沈荷请他去后间坐。春兰倒了茶，退出去带上了门。李宗明没有像往常一样先喝茶，从怀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推到沈荷面前。信封没有封口，鼓鼓囊囊的，里面装着几页纸。

“商会内部的文件，你看一下。”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沈荷抽出文件，一页一页地翻。

纸上印着“上海总商会内部传阅”几个字，下面是一行日文名字——“中村健一”。旁边用钢笔写着几行批注，字迹潦草，但信息很清楚：四十五岁，东亚同文书院教授，日本陆军省特派，接替山本一郎负责上海情报网。

沈荷的手指在那几行批注上停了一下。“中村健一，和山本是什么关系？”

李宗明娓娓道来。“山本在陆军士官学校的时候，中村是他的教官。山本学的那些东西，一半是他教的。这个人我见过一面。去年商会的一个酒会，日本人派他来做文化交流，他站在台上讲中日亲善，讲了一个时辰，一个字都没有说错，一个字都没有多说。台下有人问他东北的事，他说‘那是政治问题，我是学者，不懂政治’。”

沈荷抬起头。“不懂政治？”

“装不懂，这种人比山本危险。山本贪，贪的人有破绽。中村不贪，他做每一件事都有目的，但你看不出来。”

李宗明停顿下，“山本死了，日本人不会善罢甘休。派他来，就是要补山本的缺，还要做得比山本更好，你小心。”

沈荷把文件叠好，放回信封里，拉开抽屉，锁进去。“李叔叔，他在查赵正？”

李宗明摇了摇头。“不知道。他来了两个月了，没什么动静。商会里的人跟他吃过饭，说他话不多，喝酒也只喝一小杯。有人说他信佛，不吃肉，不近女色。但我不信。这种人，不动的时候像一潭死水，动起来就是洪水。”

沈荷沉默了片刻。窗外，雨下得密了一些，打在瓦片上，沙沙沙。春兰在廊下收衣裳，脚步声轻轻巧巧地过去，又回来。

“沈荷，赵正回来了，你跟他的事，我不问。但你记着，他回来了，中村盯上的第一个人就是他。你离他近，你也在中村的名单上。”李宗明最后叮嘱。

沈荷看着他。“我知道。”

李宗明拉开门，走了。沈荷站在后间门口，看着院子里的雨。雨不大，但一直下，不知道什么时候停。她转过身，走回桌前，把那个牛皮纸信封从抽屉里拿出来，抽出文件，又看了一遍。

中村健一，四十五岁，东亚同文书院教授。

她把“教授”两个字看了很久。山本已经是蛇了，他的老师是什么？她不知道。但她知道，蛇死了，还会来更大的。

李宗明说“你小心”，她记住了。中村不动，她也不动。他动，她再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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