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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6章 养伤


赵正的伤要养半个月。他不肯躺着,第二天就坐起来看信,第三天就下地走动,第五天就出门了。沈荷没有拦他,只是在桌上多放了一碗骨头汤。春兰每天炖汤,骨头是阿诚从菜场买回来的,大骨头,熬得汤白白的。

阿诚来得更勤了。他每天来送报纸、取信,顺便看看赵正的伤。春兰每次给他倒茶,他接过去喝一口,放下,走的时候说“茶不错”。春兰说“下次多放点茶叶”,阿诚嗯了一声。两个人说的话,加起来不超过十句。

陈守拙的信来了。从江西寄来的,信封上盖着战地邮局的戳,信纸皱巴巴的,像是被雨淋过又晾干的。他在信中说部队在江西休整,腿伤复发,不能上前线,留在后方做训练新兵的工作。

沈荷决定重新召集联合会的人。她让春兰送信给章太太、李小姐、陈护士,还有几个还留在上海的老人。

章太太回信说“病好了,能出门了”。李小姐没有回信,陈护士托人带话来说“忙”。沈荷没有等她们,在章太太家客厅开了一个小会。

来的人不多。章太太坐在苏青以前常坐的那把椅子旁边,头发全白了,手扶着拐杖,但精神还好。

两个新面孔是女青年会的干事,一个姓黄,一个姓方,都是二十出头的姑娘,说话利索,做事干脆。

沈荷坐在苏青以前常坐的那把椅子上。

“《大众呼声》暂时不出了。油印机没了,纸也没了,但事不能停。药品、物资、情报,该送的送,该传的传。中村想让联合会散,我不让。”

章太太默默的看着她。黄干事说“沈小姐,我帮您”。方干事也跟着点头。

章太太叹了口气。“我老了,帮不了大忙,跑跑腿还行。”

沈荷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名单,递给章太太。“这是目前还能用的联络点。不多,但够用。”章太太接过名单,看了一遍,折好放进口袋里。

联合会重启了。人不多,事不大,但还在。在的人,接着干。

沈荷走出章太太家的弄堂,上了黄包车。春兰坐在旁边,小心翼翼地问:“小姐,联合会的人越来越少,还要坚持吗?”

沈荷靠在车座上。“做。做到最后一个人。最后一个人还在,就没有散。”

黄包车在法租界的梧桐树下穿行,春天的风从车帘的缝隙里灌进来,暖洋洋的。中村以为离间计成功了,他不知道联合会散了的人,本来就不是能留下的人。能留下的,赶不走。赶走的,本来就不是她的。

春兰发现阿诚最近不太对劲。他来得早了,走得晚了,有时候在厨房门口站一会儿,也不进去,就走了。春兰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春兰不信,但她不问了。

一天傍晚,阿诚来送报纸,春兰在厨房择菜。他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择菜。春兰没有回头,但她的手在抖,菜叶择得乱七八糟。

“阿诚,你是不是有话跟我说?”阿诚沉默了片刻。“我要出一趟远门。可能一个月,可能更久。”

春兰的手停了,菜叶从指缝里滑落,掉在地上。

“去哪?”

阿诚摇了摇头。

“不能说。”

春兰低下头,把掉在地上的菜叶捡起来,放进筐里。

“你小心。”

阿诚嗯了一声,转身走了。

春兰坐在厨房里,择完了一筐菜,择得干干净净。她没有哭。阿诚不是第一次出远门,以前去香港,一去就是一个月。她从来没有担心过。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她不知道他要去哪。

赵正的手臂拆了绷带,留下一道粉红色的疤,从肘弯爬到手腕。沈荷看着那道疤,想起两年前他右手虎口上那道疤。新疤盖旧疤,疤叠疤。

“赵正,阿诚去了哪里?”

“广州。那边需要人。”赵正没有瞒她,但也没有说全。

沈荷没有再问。“中村最近很安静,也不派人盯梢了。”

赵正靠在椅背上。

“他在等。等他的人摸清我们的底,等他找到你的弱点。”

沈荷看着他。

“我的弱点是什么?”

赵正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沈荷。“是我。”

沈荷沉默了片刻。“你是我的弱点,你也是我的铠甲。”

赵正转过身,看着沈荷。两个人对视,谁都没有说话。窗外,法租界的梧桐树绿得发亮,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地板上,碎碎的。沈荷低下头,继续刻蜡纸。赵正站在窗前,没有再说话。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比刚才近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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