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婚礼
没有婚宴,没有宾客。没有花轿,没有鞭炮。一张桌子,两杯茶。
春兰站在旁边,哭得稀里哗啦。她用手背擦眼泪,擦不干,索性不擦了。阿诚站在门口,看着她哭,嘴角弯着,没有说话。
沈荷穿了一件藕荷色的旗袍。姥姥给她做的那件,从天津带来的。好多年前她在赵家晚宴上穿的也是这件。杭罗料子,兰花绣,银线滚边。
赵正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长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右手的疤没遮,露在外面。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春兰端了茶过来,一人一杯。
沈荷端起茶杯,举到齐眉。赵正也端起来,举到齐眉。两个人同时弯下腰,对拜了三拜,直起身。没有司仪喊“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他们自己拜了。
拜完,两人同时把茶杯送到嘴边,喝了一口。茶是春兰泡的,龙井,烫的。喝完,放下杯子,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谁都没有说话。
春兰哭得快站不住了。阿诚伸手扶了她一把,春兰靠在他胳膊上,哭得肩膀一抖一抖的。阿诚没松手。
窗外,梧桐叶在风里沙沙地响,像在鼓掌。
春兰和阿诚走了。门关上,脚步声穿过走廊,下了楼梯,一下一下,越来越轻,最后听不见了。
屋里只剩下沈荷和赵正两个人。
沈荷坐在床沿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手指上那枚银戒指在暮色里泛着淡淡的光。
赵正站在窗前,背对着她,手里没有拿东西,就那么站着。窗外的天光一点一点地暗下去。
远处传来海关大楼的钟声,沉闷而悠长,一下一下地敲,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敲了六下。傍晚六点。
赵正转过身。他的脸在暮色里看不太清,但沈荷知道他看着自己。他走过来,走到床前,在她旁边坐下。床板响了一声,很轻,像叹息。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没有挨着,但沈荷能感到他身上的热气。
沈荷慢慢靠过去,把头靠在赵正的肩上。棉布衣裳蹭着棉布衣裳,没有声音。他的肩膀很硬,骨头硌着她的脸颊。她闭上眼睛,闻到他身上松木肥皂的味道。从香港回来之后,他一直用这种肥皂,没换过。
“赵正。”
“嗯。”
“活着。一起活到胜利的那一天。”
赵正没有说话。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两只手叠在一起,都有旧伤,都瘦了。他的右手虎口上那道旧疤,她的无名指上那枚银戒指,碰在一起,凉丝丝的。
窗外路灯忽然亮了。昏黄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墙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线。那道光慢慢移动,从墙头移到母亲的照片上,移到姥姥的照片上,移到李宗明写的那幅“白头偕老”上,最后落在那对木雕小人身上。阿诚刻的小人,一男一女,穿着红衣服,歪歪扭扭地站着。灯光在它们身上停了一会儿,又移开了。
赵正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好。”
一个字。
沈荷的嘴角弯了一下。她没有睁开眼睛,靠在他肩上,听着他的心跳。不急不慢,跟她的一样。两个人的心跳渐渐合在了一处,分不清哪个是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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