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王静淑归来

敲门声响起的时候，沈荷正在刻蜡纸。春兰去开门，门开了一条缝，外面的人还没进来，春兰先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猛地拉开门，整个人往后退了一步。“王……王太太？”

沈荷手里的铁笔停了。她抬起头，看到门口站着一个人，瘦了，黑了，颧骨凸出来，眼窝凹下去，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棉袍，手里提着一只旧皮箱。

王静淑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她看着沈荷，沈荷看着她。两个人对视了三秒，谁都没说话。春兰先哭了，捂着嘴跑到厨房去了。

沈荷放下铁笔，站起来。她从柜台后面走出来，走到门口。王静淑看着她，嘴角慢慢弯了一下。“回来了。”

沈荷没有说话。她伸出手，握住了王静淑的手。王静淑的手很瘦，骨节突出，但很暖。两只手握在一起，谁都没有松开。

王静淑的声音有些涩，但她忍住了。“香港待不住了，英国人也在缩，日本人一逼他们就软。我在那边天天看报纸，越看越坐不住。你们在上海撑着，我在香港躲着，像什么话？我要回来跟你们一起干。”

沈荷握着她的手，紧了紧。“好。”

就一个字。没有问“你考虑好了吗”，没有说“上海危险”。

她知道王静淑考虑好了，说“回来”就是回来了。王静淑松开手，弯腰把皮箱提进来，蹲在地上打开。皮箱里没有衣裳，没有日用品，是一台油印机。新的，比原来那台小，铁皮外壳刷着黑漆，摇把锃亮，不缠铁丝。王静淑把它搬出来，放在桌上。

“香港买的，英国货，比日本人的好。那边的朋友帮我弄的，说‘拿去用，不用还’。”她拍了拍油印机，像拍一个老朋友的肩膀。“油印机我带来了，新的，比原来的好。”

沈荷看着那台油印机，伸手摸了摸。铁皮冰凉，摇把光滑。春兰从厨房探出头，眼睛还红着，看到那台油印机，又缩回去了。赵正从里间出来，站在沈荷旁边，看着王静淑。“王太太。”

王静淑看着他，上下打量了一番。“瘦了。但精神还好。”她又看了看赵正的右臂，绷带拆了，那道疤露在外面。“伤好了？”

“好了。”

王静淑点了点头，转向沈荷。“章太太呢？”

“病了。在家躺着。”

“明天我去看她。”

沈荷没拦她。王静淑把皮箱盖好，推到墙角，拍了拍手上的灰。“沈荷，联合会的人还剩下多少？”

沈荷想了想。“章太太、黄干事、小周、小陈。还有春兰、阿诚。加上你，七个。”

王静淑沉默了片刻。“苏青走了，章太太病了，联合会还能撑，就是因为你在。”她看着沈荷，“你在，联合会就没散。”

沈荷没有说话。她走到桌前，把刻了一半的蜡纸拿起来，放在油印机上。“新机器来了，试试。”

春兰从厨房跑出来，围裙还没解，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她站在王静淑面前，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王太太，您瘦了。”

王静淑笑了，笑得很轻。“瘦了好。瘦了跑得快。”

春兰又想哭了，忍住了，转身去泡茶。王静淑跟着她进了厨房，站在灶台边上，看着春兰烧水。水壶咕嘟咕嘟地响，蒸汽模糊了窗户。两个人谁都没说话，但厨房里的空气暖了。

沈荷在桌前摇着油印机，摇把转动，墨辊滚动，一张一张的报纸从机器里吐出来。字迹清晰，墨色均匀，比旧机器好太多了。赵正站在她旁边，看着她摇，看着她一张一张地捡起来叠好。

窗外，梧桐叶落了一地。秋天来了，王静淑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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