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李宗明被捕

冬天来了，上海的冬天不像北方那么冷，但湿冷是另一种东西，渗进骨头缝里，穿多少都不够。

道路两边的梧桐树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街上的人少了，难民棚子里挤满了人，烧柴的烟从棚顶冒出来，把整条弄堂熏得灰蒙蒙的。

粮食不够吃。米价涨了又涨，一天一个价。春兰每天买菜都要多带几角钱，回来还是骂“又涨了”。

药品也不够用，磺胺断货了，奎宁买不到，连纱布都成了紧俏货。

但联合会还在。王静淑的公寓里油印机还在转，只是印数从三百份减到了五十份，纸要省着用，墨也不够。

沈荷说，印几份就发几份。五十份发出去，有人看，有人传，就是活的。冬梅很久没有来信了，最后一封信是十月从湖南寄来的，之后就没有消息了。春兰急得睡不着，阿诚说“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春兰瞪他一眼，但没有反驳。

这天晚上，沈荷坐在后间，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赵正在刻蜡纸，铁笔在纸上沙沙地走，一个字一个坑。春兰在厨房收拾碗筷，水声哗哗的。一切都很安静，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沉默。

沈荷抬头看了一眼窗外，天色暗得发沉，远处的天际被城市的灯光映成暗红色。明天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但明天还会来。

深夜，法租界一条安静的弄堂里，几辆黑色轿车悄无声息地停在李宗明家门口。

日本宪兵没有敲门，直接踹开了门板。李宗明的老伴从梦中惊醒，惊叫一声，被按在床上。两个宪兵冲上二楼，一脚踢开书房的门。

李宗明站在书桌前，穿着睡衣，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他听到楼下的动静时已经醒了，没有跑，也没有躲，安静地穿好衣裳，站在书桌前面等着。

宪兵冲进来，他抬起手，示意不用动手。

领头的宪兵用生硬的中文说：“李宗明，你涉嫌资助抗日分子，跟我们走一趟。”李宗明没有争辩，没有喊冤，穿上外套，跟着宪兵走下楼。

经过卧室门口的时候，他看了一眼里面，老伴被按在床上，没有哭，只是看着他。

李宗明对她说了一句“没事”，然后跟着宪兵出了门。

黑色轿车的尾灯在弄堂口闪了一下，消失在夜色里。

第二天一早，消息传到布庄。阿诚从外面跑回来，脸色发白，站在后间门口，喘着气喊了一声“沈小姐”。沈荷正在刻蜡纸，铁笔停了。阿诚的声音沉下去，“李会长……被抓了。”

沈荷手里的铁笔从指间滑落，掉在桌上，滚了一圈，停在蜡纸边缘。她看着那支笔，没有捡起来。春兰从厨房冲出来，站在阿诚旁边，嘴唇哆嗦着，“什么时候的事？”

阿诚的声音很低。“昨晚。日本宪兵闯进他家，把人带走了。他老伴一早就托人带话，让告诉您。”

沈荷站起来，桌上的油灯晃了一下，火苗跳了跳，没灭。她走到后间门口，扶着门框站了一会儿。

赵正从里间出来，站在她旁边，没有说话。王静淑是中午过来的，推开门看到沈荷坐在后间窗前，面前摊着一叠蜡纸，一支铁笔放在桌上，没有动。她走过来，在沈荷对面坐下。

“沈荷，你打算怎么办？”

沈荷沉默了片刻。

“李叔叔之前给了我一样东西，锁在铁盒里。”

她站起来，走到皮箱前，打开，从最底层拿出那个牛皮纸信封，没有拆开，攥在手心里。

“他说过的话，我记得。他做过的那些事，我也记得。他不会白进去的。”

窗外，天阴了。法租界的梧桐树光秃秃的，风一吹，枯枝沙沙地响。

沈荷把信封攥得更紧了一些。她没有说“李叔叔会出来的”。

她知道他不会出来了。但她会让他的事继续下去。信封里的东西，有朝一日会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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