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陈守拙与冬梅
浙江前线的后方医院设在镇上一个废弃的祠堂里。
说是医院，其实就是一排铺着稻草的木板床，床头挂着盐水瓶，墙角堆着成捆的纱布和空药瓶。
冬梅是凌晨三点被叫醒的。一个担架员跑进来喊“又一批伤员到了，二十多个”，她翻身起来，围裙往身上一套，端着药盘就往前厅跑。
前厅里已经躺满了人。呻吟声、喊痛声、消毒水的味道混在一起，祠堂的房梁在昏黄的煤油灯下显得格外低矮。冬梅蹲在第一个伤员旁边，剪开他的袖子，上药、包扎，动作利落，手不抖。
第二个是腿伤，第三个是肩膀中弹，第四个是弹片划开了后背。她处理完第四个，站起来，刚要转身去拿新的纱布，目光扫过门口新抬进来的担架，停住了。
担架上躺着一个人。他的左腿旧伤复发了，就是当年在南市小巷里已经瘸了的那条腿，弹片划开了旧伤旁边的皮肉，伤口不算深，但位置刁钻，正好在旧疤旁边，新旧伤口挤在一起，血肉模糊。他的脸苍白，嘴唇干裂，颧骨高耸，闭着眼睛，眉骨上有一道结了痂的旧疤。
冬梅认识那张脸。
她手里的药瓶掉在地上，碎了。碘酒洒了一地，在青砖地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褐色的水渍。周围的人动了一下，有人叫她“冬梅，你发什么呆”。
她没有回答。她走到那副担架旁边，蹲下来。手在抖，没有伸出去。担架上的人睁开了眼睛，看着她，看了几秒，嘴角慢慢弯了一下。
“又见面了。”
陈守拙看着冬梅，像是想说点什么其他的话，但喉咙太干，咳了两声没说出来。
冬梅蹲在那里，手终于伸出去了，没有碰他的伤口，只是把他的手握了一下，又松开了。她站起来，转身去拿药盘，背对着他，声音很平：“伤口不深，但位置不好。旧伤复发，可能要养一段时间。”
陈守拙靠在担架上，看着她忙碌的背影，没有说话。冬梅端着药盘回来，蹲在他旁边，剪开他腿上的裤管。
伤口露出来，弹片划破的地方不深，但正好在旧疤旁边，新伤贴着旧伤，像是有人在故意挑他最疼的地方下手。
冬梅低着头，镊子夹着棉球，一点一点地清创。手稳，不抖。碘酒浇上去的时候，陈守拙没有出声，只是额头上冒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忍着。”冬梅说。“嗯。”陈守拙应了一声。
煤油灯的光照在冬梅的侧脸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她包扎完，站起来，把镊子放进消毒盘里，转身要走。
“冬梅。”
陈守拙叫住她。她没回头。
“活着。”
陈守拙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怕被旁边的伤员听到。
“活着回来见我。”
冬梅端着药盘，没有转身，站了两秒，走了出去。祠堂外面的天还没亮，夜风从门洞里灌进来，吹得煤油灯晃了几下。
冬梅蹲在祠堂门口的水盆边洗手，洗了很久，水从温热洗到冰凉。她盯着水面的波纹看了一会儿，把手从水里抽出来，在围裙上擦干，没有回头。她又进了前厅，脚步声在空荡荡的祠堂里响着。
陈守拙的腿伤养了四十天。四十天里，冬梅给他换了三十多次药，喂了八十多顿饭，洗了不知道多少回绷带。她能拄着拐杖走小半个时辰了，虽然还是瘸，但比他刚送来时强了太多。
新伤长好了，旧伤也没再作乱，走路时偶尔会停一下，用手按一按膝盖，歇几口气，然后继续走。
他要走了。卫生队接到命令，往前线开拔，陈守拙也要归队。他没有说“等我回来”，也没有说“你等我”，只是站在祠堂门口，把棉袄的扣子一颗一颗系好，把绑腿重新缠了一遍，再把那一截削好的木拐杖夹在腋下，拄稳了，站直了，看着冬梅。
冬梅站在门槛里面，手里攥着一个布包。布包里是几块干粮和一小包盐，她用油纸包了好几层，系得结实。她把布包递过去。“路上吃。盐放在汤里，别干吃。”陈守拙接过去，挂在自己肩上。
“冬梅，仗打完了，我回来找你。”
冬梅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洗得发白的布鞋，鞋面磨破了，左脚大拇指的位置露了一个小洞。
“嗯，我等你。”
陈守拙拄着拐杖，转过身，一瘸一拐地往祠堂外面走。他的背影在冬日的阳光里被拉得很长，肩上挂着冬梅给的那包干粮，走几步停一下，停一下又走几步。走到门口，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冬梅，你少操点心。”
冬梅站在门槛里面，没有接话。陈守拙跨过门槛，走了出去，脚步声在石板路上越走越远。
祠堂里恢复了安静。几个伤员还在病床上躺着，靠墙的角落里一个护士在打盹，头一点一点的。
冬梅站了一会儿，走进前厅，蹲下来，把陈守拙躺过的那张木板床收拾干净。床单换下来，放进了洗衣盆里，她搓了两把，发现水太凉了，手冻得通红，又停下了。她看着盆里那团被搓皱的白布单，水面上映出她的脸。她低下头，把脸埋进掌心里。
祠堂外面的风很大，吹得晾衣绳上的衣裳啪啪响。冬梅站起来，擦了擦脸上的水，分不清是眼泪还是刚才溅上去的水花。
她把床单拧干，晾上绳子，然后转身去了药房，继续清点那些快要见底的药品。磺胺还剩一小瓶，纱布只够再用三天，碘酒也快没了。她把剩余药品的数量记在本子上，写上日期，合上本子，放在窗台角上，压着一块石头。
她还有很多事要做。那些事不会等她哭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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