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7章 旧报新纸

林墨的小报叫《微光》。名字是沈荷在单子上看到的，印在页眉的位置，铅字，四号，没有花哨的装饰。纸张规格不大，对开，一版能排两千字，一周出一期。单子上列得清楚：白报纸两百张，油墨一罐，蜡纸一盒，印费按照市价结，不赊账。

他在最后一行加了一句话——不催，不急，你看着办就行。

沈荷看完单子，没有立刻去办。她先跑了一趟码头，找到以前跟赵正合作过的一个船老大，问了问纸的行情。涨价了，而且翻了两番，好在还是有货的，囤在北站仓库里，量大从优。

她又去了一趟印厂，那家厂子从战前开到现在，老板没换，人也还在，跟沈荷还算有点交情。

她拿了个价，回来把数字和日期写在一张白纸上，折好，放进信封，让春兰送过去。

林墨的信当天晚上就来了，不是回信，是托人带的口信，说“收到单子了，价钱没问题，按你说的办”。

没有多余的客气。第二天下午，一捆白报纸和两罐黑墨送到了他的住处，放在门口，他不在家，但门缝里压了一张纸条：“纸到了，谢。”

沈荷也没回。

第二期《微光》出来的时候，林墨亲自送了一份到布庄。沈荷正在柜台后面理货，他推门进来，把一份对折的报纸放在柜台上，纸面还带着油墨的潮气。版面只有四个版，内容是一篇关于战后上海物价的短评、一封读者来信、一则征稿启事，还有一小块空白栏写着“逢周五出版”。没有插图，干干爽爽的，像他自己这个人。

沈荷看着林墨一眼，拿起报纸，翻了一遍，又翻了一遍：“稿子谁写的？”

林墨站在柜台前面，嘴角轻佻：“大部分是我写的，也有几篇是别人投来的。”

沈荷把报纸叠好，放回柜台，并没有评价。但她把它压在了账本下面，没有收进抽屉里。

后来每个月林墨都会来一两次，有时送报纸，有时借一两本书，有时什么都不带，坐一刻钟，喝一杯茶，聊几句就走了。

他比以前更安静了，大部分时候只是坐着，偶尔说几句关于报纸的事，关于物价，或者关于他认识的那些人。有一天他说：“以前在北方的时候，有段时间我想，等仗打完了，我可能什么都不想做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摊开掌心，又合上。他没有再说下去，沈荷也没有问。但那天他走的时候，步子比来的时候轻了一点。

沈荷站在布庄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再一次消失在街角。阳光很好，梧桐叶落光了，南市大街的石板路被晒得发白，亮晃晃的，像铺了一层薄薄的光。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到了上海，和平终于来了。沈荷把手收回来，转身走进布庄，重新坐回柜台后面，翻开账本，继续写。

她的账页末端，铅笔压着那页对折的《微光》，油墨的气味被日光慢慢焙散了，和柜台上常备的龙井茶叶混在一起，分不清是哪一种残留在指尖上。日子就这样过着，像水一样，不紧不慢地往前淌。

有时候沈荷会抬起头来，看一眼门口，有时候正好看到有人推门进来，有时候门被风吹开一条缝，又合上了。她低下头，又继续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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