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6章 三个月后
三个月后的一个下午,刘嫂做完了她的第一条裙子。蓝布裙,深蓝色,长及小腿,腰身收了两寸,裙摆折了三折,针脚细密,藏在布料的反面,正面看不到一条多余的线。
她把裙子叠平,放在桌面上,没有马上拿给沈荷看。自己先退后一步看了一会儿,又拿起来在手里抖了抖,对着窗外的光看了看针脚,才转身朝柜台那边走过去。
沈荷正在二楼整理旧课本,春兰帮忙把一摞新到的布匹往木架上抬,冬梅刚带完一趟练习课。刘嫂把那件叠好的蓝布裙放在柜台上,松开手时,指节泛白,没有多说话。
沈荷从楼梯上下来,走到柜台前,低头看着那件裙子。她伸出手,把布料翻开来看内侧走线,又看了腰身和裙摆,前后翻了一遍,才放下。“挂橱窗里。”沈荷说了这一句,没有夸,也没有提意见。
裙子在布庄橱窗里挂了三天,被人买走了。是一个做小生意的女人,路过的时候多看了两眼,进了店问价,没有还价就付了钱。那天傍晚,春兰在柜台后面把这笔账记进刘嫂名下的页次里,把现钱数好,用一张旧报纸裹成一卷,等刘嫂来取。
刘嫂来的时候天快黑了。她接过那卷纸包时,没有拿稳,纸卷从她手里滑了一下,差点掉在地上。她赶紧接住,握在掌心里,攥了一会儿才松开。纸卷被捏出了指印,边角也皱了。她没有拆开,没有数,把那卷钱收进口袋,低头站了一会儿,才说了一句:“够买两块布了。”她的声音不大,但听得出来还是稳住了。
沈荷没有接话。她正在柜台后面低头看一本旧账册,翻页时头也没抬,像是没有听到。春兰站在旁边,把几块零钱归拢好放回钱箱,也没有多说什么。
消息渐渐传开了。先是隔壁做杂货的老板娘来打听,说“听说你们这边有人做衣裳做得出去了”,然后又有人带着布料来问能不能做条裤子、能不能改一件旧褂子。订单不多,但每一件都有人接,有人交。
慢慢有人来习艺所了。一个年轻女人带着三岁的女儿,丈夫打仗走了没回来,婆婆家进不去,娘家也不肯收。她站在门口问“这边学东西收不收钱”,得到答复后又停了一下,低头看了看孩子,又问“孩子能带进来吗”。沈荷让她把孩子带进来,安顿在二楼靠窗的房间铺了被褥。
又一个五十多岁的妇人从外地来,儿子死在战场上,儿媳改嫁后跟了别人,她一个人在租界租了间半地下室过日子,站在习艺所门口,手里没有拿传单,也没有人告诉她这里,她是听巷口卖菜的提了一句,自己摸过来的。
她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就在门框外面,拢着袖子看着铁皮炉子上的水壶口冒出的蒸汽,看了好一会儿,才跨过门槛。
人渐渐多了。沈荷从早忙到晚,上午教裁布,下午带人练走针,中间还要腾出手来接单子、收布料、应付没谈拢的订单和临时改尺寸的客人。她一个人来不及,春兰还管着布庄的账,老陈有时过来搭把手,但习艺所这边还是差一个稳当的人手。
林秀是在某天傍晚来的。她穿着一件半旧的白衬衫、一条洗得发白的黑裙子,戴一副圆框眼镜,站在习艺所门口,手里没有拿东西,没有敲门,没有招呼。她站在台阶上等了一会儿,等沈荷送完最后一个学员出了院子,才开口。
“我是王静淑先生的学生。”她说,“她以前教过我。她在哪里,我找不到她。”她的语气很稳,但放在身侧的手攥了一下裙角,又松开了。
沈荷站在院子里,手里还拿着一把刚收的剪刀。她看了林秀一眼,没有立刻回答,把剪刀换到另一只手里:“进来吧。”
林秀跨过门槛,走进院子。她停在那棵老槐树下面,没有往里走,抬头看了看那棵还没发芽的树,又看了看旁边那间刚搬了桌椅进去的屋子。冬梅正好从侧门出来,端着一盆水,看到林秀,脚步顿了一下,朝沈荷望了一眼。
沈荷把剪刀放在窗台上,说:“她走了很多年了。”
林秀站在树下,没有说话。风把枯枝吹得轻轻晃动,她伸手按了一下被风掀起的领口,说:“那你们在做的,就是她没做完的事。”
沈荷没有回答。她走进屋,从桌下抽出一把椅子搬到门口,放在阳光照得到的地方,然后转身回去继续理布。林秀看着那把椅子,站了片刻,走过去坐下了。
冬梅没说什么,端着那盆水进了屋,把门留了一条缝。树梢上的风停了又起,院子里没有别的声音。
(https://www.daovx.cc/bqge72705690/65823234.html)
1秒记住笔趣岛:www.daovx.cc。手机版阅读网址:m.daovx.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