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章 政府来人了

一九四八年春天，习艺所门口来了一辆黑色轿车。

车子停在巷口，没有按喇叭。车门打开，下来三个人，两个穿灰中山装的男的，一个穿藏青色外套的女的。

走在最前面的是个戴眼镜的男人，四十岁上下，头发梳得整齐，手里夹着一个牛皮纸本子，没有封皮，纸边翻出毛边，像是用了很久。

他们在习艺所门口站定，抬头看了看那块褪了色的木牌，又低头看了看门槛。

沈荷听到动静从二楼下来。她手里还攥着一截粉笔，在围裙上拍了两下，粉笔灰落在布面上又散开了，像一小片雾。

她走到门口，站定，没有让开，也没有问“你们找谁”。那个戴眼镜的男人先开了口：“我们是上海市社会局的，听说这里有个妇女习艺所，过来看看。”

他说话的语气不重，没有官腔，也没有摆架子，像是在陈述一件普通事，但目光已经在院子里扫了一圈，从晾布绳上的几匹蓝布移到墙角的针线筐，又移到半掩的窗户上。

沈荷略惊讶，侧身让开。“进来吧。”

三个人跨过门槛，在院子里站定。那女人低头看了一眼地面，泥地上撒了一层细碎布屑和线头，并不脏，踩上去软绵绵的，像是已经习惯了这个样子。

戴眼镜的男人没有说话，从一楼开始看，一间一间走过去。他没有翻开学员的练习布，也没有去碰缝纫机，只是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低头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走到二楼时，他停了一下，看了看靠墙并排的几张小床和叠好的被褥，问：“这里住人？”

沈荷说：“有时候住。路远的学员留下来。”他点了点头，没有记，继续往前走。

沈荷没有一直跟着，只在楼梯口等着。楼下传来间歇的缝纫机声，忽远忽近，像是有人在试针脚，又像是没踩稳踏板。他看完二楼的各个房间，走回院子里，那棵槐树下面，站定。他转过身看着沈荷。沈荷站在屋檐下，手里还捏着那截粉笔，没有放下，也没有再拍。

“你一个人办这么大的事，不累吗？”他问。

沈荷说：“累。”

她顿了一下，“但不做更累。”

她说完，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的粉笔灰，没有用围裙擦。

那三个人都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他走到窗台边，拿起那本学员名册，翻开，一页一页地看。名册上的字迹不一，有沈荷写的，有林秀写的，还有几页是学员自己登记的，字歪歪扭扭，但姓名、年龄、住址、来的时间，填得齐全，没有一个格子是空的。

他合上名册，放回原处，在牛皮纸本子上记了最后一笔。

“你们这个地方，我们知道了。”他说完，带着另外两个人走出院子。

黑色轿车驶出巷口，引擎声渐渐远了，在巷子尽头的转弯处彻底听不见了。

沈荷没有目送，只是弯腰捡起地上散落的一截线头，扔进簸箕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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