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6章 除夕

后院摆了一桌。桌布是春兰铺的，一块深蓝底印白花的旧布，边角有些毛边，但洗得很干净。碗筷摆成七副，菜用搪瓷盆和粗瓷碗盛着，摆在中间，冒着白气。一锅红烧肉，一碟咸鱼，一碗炒青菜，一盆蛋花汤。没有酒，只有一壶温过的黄酒，放在桌角。

沈荷坐在桌边，赵正坐在她旁边，赵镇轩坐在两人中间，面前摆着一只小碗，里面盛了半碗饭。

春兰坐在对面，陈守拙在春兰旁边，腿伸直了搁在桌腿边上，冬梅坐在陈守拙右边，手边放着她那只藤编药箱，盖子开着，没完全合上。沈婉坐在桌尾，手里端着一碗还没动过的饭，筷子平搁在碗沿上。

桌边的位置没有刻意安排，但每个人都坐在了自己的位置上。没有人说“大家坐”，也没有人让人让座，碗筷摆好了，人自动坐了下来。

外面的炮声断断续续地从远处传过来，有时密一阵，有时疏一阵，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门。桌沿上那只搪瓷盆里的红烧肉冒着细碎的热气，风吹过来，白汽斜了一下，又立起来。

陈守拙端起面前的酒杯，酒杯是粗瓷的，里面盛了半杯黄酒。他端起来的时候没有站起来，手腕很稳，杯沿齐眉。他的目光从桌边每一个人脸上扫过，沈荷、赵正、赵镇轩、春兰、冬梅、沈婉。

“敬活着的人。”他说。

他端起酒杯，其他六只杯子也跟着端了起来。春兰端的是茶碗，碗沿碰了碰杯沿，发出很轻的一声脆响。赵镇轩端着自己的小碗，碗里没有酒也没有茶，他学着大人的样子举到面前，又放下。

七只杯盏在一个圆桌面上依次碰过，碰的时候声音不大，像石子落入水面，又像一枚针落入棉花，刚响起来就散开了。没有人说话，但杯沿碰到的声音在院子里响了一圈，像一句话被分成了七份，又从每一只杯盏里回到了原处。

沈婉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把杯子放下。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左手边的空位，那位置没有坐人，但她刚才端杯时，杯沿在空气里顿了一下，像在等另一只杯子碰上来。没有杯子来，她收回来，喝了一口。

赵正把碗放下，给沈荷碗里夹了一块红烧肉。赵镇轩看了一眼自己碗里的白饭，又看了一眼沈荷碗里的肉，沈荷把那块肉夹了一半放到他碗里，他就低头吃了，没有再看别处。

院子外面，炮声又响了几声，停了。桌上的汤还在冒热气，搪瓷盆里的红烧肉底下压着一层油，慢慢凝结成一层薄薄的油膜。

春兰把灯芯拨亮了一些，橘黄色的光落在桌沿上，也落在每个人放在桌面上的手背上，长短不一，各自落着，没有重叠。灯焰偶尔被风吹得晃一下，桌面上那些影子也跟着动一下，过一会儿风停了，它们又原样落回去。汤还剩半锅，饭也还有，菜没有人催着吃完。

他们不需要在今晚之前赶完什么。外面偶尔还有炮声，隔得远了，听不出方向，像在很远的地方翻一张很大的纸。桌边的七个人没有起身，像这顿饭还没吃完，也像他们早就学会了把一顿饭安稳地吃到最后一口。

灶膛里的炭火还在暗下去，没有人急着去添。院子里的风还在吹，但檐下的灯没有灭。桌上杯盘还没收，杯子搁在各自的座位前，七只杯盏散落在桌面上，没有摆齐，但也没有人收走。赵镇轩的碗底剩下两粒米，他用手指捡起来放进嘴里，春兰看见了，没有说话，沈荷也没有拦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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