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成全
乾清宫骤然一静。
所有人都看向柔则。那件石青色的吉服，纹样精细，制式分明，俨然是妃位品级的吉服。
胤禛恍然，眼神有些恍惚，仿佛此刻才注意到柔则的服饰。
方才在梅花园里梅花烟雨，朦胧之际，他只顾看脸，竟没细看衣裳。此刻在灯火通明的乾清宫中，那件吉服上的纹样清清楚楚，不容抵赖。
柔则瑟瑟发抖，深埋着头。
胤禟的眼睛骤然一亮，随即面色有些奇怪，嫌弃地看了眼十四，再次扫了眼柔则，啧啧道：“老四，你认定的嫡福晋真是好大的排场，她一个未出阁的格格，都穿上妃位吉服了？”
就说，康熙的儿子没一个蠢的，就连大智如愚的胤䄉也秒懂，跟着起哄：“不知道是哪个贵人相助啊？”
不，还是有一个脑子不清醒的。
胤禵面色平淡得像在指出一件无关紧要的事，神态高洁，全然一个为自己哥哥考虑的好弟弟形象。
但大家都知道，十四最不喜欢的就是他这位四哥，添堵第一名就是他。
添堵就罢了，还给德妃捅了一刀。胤禟都有些看不上眼，还不如老四呢。
胤禛此时才仿若清醒一点，脸色沉下来，直直的看向柔则。
柔则跪在地上，肩膀微微发抖，她根本不敢说话。
胤禟嗤笑一声：“老四，你还看不出来？这是有人特意安排好了，就等着你上钩呢。至于是谁安排的……”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后宫的方向，“能让一个外女穿上妃位吉服，还能在万寿节把人带进梅花园的，这宫里能有几个人？”
面对能坑老四的事，胤禟的脑子总是转的很快，排除那些可能，那么最不可能的就是答案，是老四的亲额娘干的。
胤禛的手猛地攥紧了。
他不是蠢人，他若还不明白，那就是真傻了。
他出现在梅花园，正是因为自己额娘的吩咐，她这是打算做什么？
胤禵面上也有些慌张了，他只是想给胤禛添添堵，可没想把额娘扯进来。
胤䄉脸上的笑放肆得让康熙都有些眼疼：“哎呀，四哥，被自己亲娘算计的感觉怎么样啊？真是太有意思了。”
胤禛跪在原地，脊背挺得笔直，面色铁青。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微微垂头，看上去有被自己额娘伤到。
康熙目光扫过殿中的众人，最后落在胤禛身上。沉默了片刻，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老四，你方才说想要嫡福晋？”
胤禛咬了咬牙：“儿臣……儿臣……”
“朕问你话，你只管答。”康熙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
胤禛低下头：“是。”
康熙颔首看向跪在一旁的柔则。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忽然轻笑了声，笑容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意味：“德妃的眼光不错。”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却让在场所有人都品出了几分寒意。
还在宴会上的德妃只觉得一阵后背发凉，只觉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康熙转头看向宜修，眼神柔和，带有一丝安抚：“嫡福晋的事，朕已有人选。”
“乌拉那拉宜修，怀有皇嗣，是大清入关以来皇家第一对双胎，有功！朕今日封你为四阿哥的嫡福晋。等孩子生下来，再正式下旨册封。”
宜修神情有些恍惚，红着眼眶，连忙想站起来行礼，但又被康熙拦住，康熙看着她隆起的小腹，放缓声音，柔声道：“宜福晋坐着，好好待自己。”
高士奇和张英眼神怪异，懂的人都懂。
不懂的人，胤禛呆愣地看着，嘴唇翕动了几下，终究没有说出一个字。
康熙又看向柔则，目光冰冷：“至于乌拉那拉柔则——”
柔则依旧伏在地上，脊背绷得笔直。
“你既然穿了这身衣裳来，朕也不好让你白跑一趟。”康熙的语气淡淡的，听不出喜怒，“老四身边正好缺个知冷知热的人。朕就把你赐给他，做侍妾吧。”
侍妾。
不是嫡福晋，不是侧福晋，是最低等的侍妾。
胤禛愣住了瞬，连忙跪下：“皇阿玛，柔则是乌拉那拉家的嫡女，这侍妾……”
只见柔则的身子晃了晃，死死咬着唇，才没有失态。不等胤禛求情，她主动上前叩首，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谢……皇上。”
胤禛愣神得看着柔则，跟着跪在一旁谢恩：“谢皇阿玛。”
胤禟和胤䄉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幸灾乐祸。
胤禛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跪在原地，像是认命了般，但是垂首的眼神中满是坚定。
他打算把这出戏唱完，迷恋这样的人正好可以降低其他人的忌惮，给他争取蛰伏的时间。
康熙一言难尽地看着这两人表演，担心恶心到怀孕的宜修，干脆让她先回去休息。
康熙拍了拍衣袍上的褶皱，淡淡道：“梁九功，先送宜福晋回去，夜深了，她身子重，别磕着碰着。”
梁九功连声应道。
宜修很满意今天的收获，最主要的目的已经达到，她早累了。
她扶着剪秋的手缓缓起身，眼眶微微泛红，却敛去了泪意，朝康熙福了福，低声道：“宜修告退。”
康熙点了点头，目光在她微隆的小腹上停了一瞬，对梁九功道：“仔细着点。”
梁九功应声，急忙亲自在前头掌灯引路。
宜修看了眼跪在地上的柔则，对方眼中含泪，十分楚楚可怜。宜修垂下眼，轻轻抚了抚自己的小腹，什么都没说，在剪秋的搀扶下，缓缓走出了乾清宫。
身后，胤禟的挑衅声音隐约传来：“恭喜啊老四，得到这么一个美人。”
胤禛依旧低头跪着，没有回答。
胤禵同样跪得笔直，低垂着脑袋，笨脑子使劲转也没辙，表情十分紧张。
高士奇站在康熙身后，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他看了一眼跪在原地未动的四阿哥，又看了看已经走到殿门口的四福晋，忽然想起方才在梅花园里，康熙的眼神，一切都觉得合理了。
四阿哥不珍惜，那自然有人会珍惜的。
再说，这四福晋明显比地上跪着的这位侍妾美太多，也不知道四阿哥什么时候染上的眼疾，不过还是别治好了，免得扰了皇上的好事。
宜修在殿门口突然停下脚步，回头，视线正好撞进一直注视着她的康熙的眼睛里，他眼中的在意和看到她突然回头的诧异，清晰可见，但下一瞬都转变为温柔的笑意。
她同样有些惊讶，随即微微勾起嘴角，轻柔一笑。
今天本来的打算是戳破胤禛和柔则一见钟情的戏码，揭穿他们的虚情假意，给两人添堵，顺便让她的两位好友宣传一番。
因为康熙的加入，事情往另一个方向飞奔而去，但结果却更得她心意。
柔则成了胤禛的侍妾，而胤禛竟然打算把戏码继续演下去，这可真的太有意思了，比她安排的剧本好。
她倒要看看，这对苦命“鸳鸯”之后会如何相处？
虚假的真情，最可笑的是一心为了家族利益的柔则信了，胤禛连自己都骗的，怎么不算让柔则如愿以偿呢。
正好可以满足原主的心愿，看看胤禛标榜的“真爱”到底有多真？
高士奇和张英都注意到了宜修回头，心中涌上一阵激动，皇上不是单相思，这波出气，基本陇获了四福晋一半的心。
两人相视一笑，满心喜悦和激动，看起来竟是比康熙还开心。
殿门开合，凉风涌入，又很快被隔绝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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