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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又来了


大半年就这么过去了。

这天傍晚,魏嬿婉收了今天的绣活,坐在廊下发呆。晚风从宫墙那头吹过来,带着一点桂花的甜气,大概是哪个宫里栽的桂树开了花。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腹上的针茧比半年前厚了一层,但手背比从前白净了,指甲也修剪得整整齐齐,手腕上还有一点肉,不是以前那种骨节突出的细瘦,是健康的、温润的。

她都有些恍惚了,好像一直待在四执库,也不是不行。

这大半年的日子虽然算不上锦衣玉食,但身边有春蝉和澜翠,有愿意帮她干活的姐妹,有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云姑姑。日子过得安稳,安稳到让人差点忘了后宫的纠纷,还有那些本来会发生的撕扯和剧痛。

要不……就不出去了?

这个念头像桂花的香气一样,来得轻飘飘的,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又散了。

四执库的院墙之外,凌云彻是真的发现心上人变了。

以前他来找魏嬿婉,她虽然也会露出不高兴的样子,但那不高兴里头藏着亲近,带着一点撒娇的意味,像是在说“你又来了,真麻烦,但我心里是高兴的”。

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的魏嬿婉对他客气得像在对一个半生不熟的远房亲戚,该笑的时候笑,该点头的时候点头,但笑容的分寸卡得死死的,多一分不给,近一步不行。

他来找她说话的次数越来越少。不是他不想来,是他来了之后,魏嬿婉总能找出理由让他待不下去。

“云姑姑让我去取丝线,先走了”,“春蝉在等我吃饭,改天聊”。每一个理由都合情合理,每一个笑容都客客气气。

更让他心里发堵的是,连递信的差事都换人了。

以前他帮魏嬿婉递家信,不管怎么说,总算是一个见她的由头。现在这个由头没了,替他跑腿的人换成了一个大刘的太监,魏嬿婉管人家叫刘公公。

凌云彻打听了一嘴,说是魏嬿婉给了报酬的。不是白跑,是正正经经的银货两讫,连家信都不欠他的人情了。

而且他还打听到,嬿婉还答应帮忙洗那个太监的衣裳。

实际上那个太监的衣裳,现在全是春蝉揽去洗的。春蝉没跟魏嬿婉商量,自己就去找那个太监把活揽了过来。魏嬿婉知道后拦了她一回:“姐姐,我自己能洗,不差这点力气。”

春蝉把她的手按下去,没多说,只撂下一句:“你白天要绣花,晚上要赶绣品,还要跟管事姑姑打交道,哪还有力气洗衣裳?这活我替你做了,你别管。”

春蝉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澜翠在旁边也没出声,只是在春蝉走后,往魏嬿婉手里塞了杯热水,小声说了句:“春蝉心疼你,你就让她疼吧。”

魏嬿婉捧着那杯热水,看着春蝉的背影消失在廊道尽头,喉头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

她们心疼她,不是因为她能帮她们做什么,不是因为她有朝一日可能飞黄腾达。

只是因为她是魏嬿婉,是那个在四执库里吃了大半年杂粮饼子、手上磨出茧子还在拼命绣花的魏嬿婉。她们帮她不求回报,甚至不求她记这份情。

这份信任和心疼,是魏嬿婉前世花了一辈子都没能看清的东西。

现在她看清了。

……

“嬿婉,那个凌侍卫又来了。”

传话的宫女叫双喜,就是上回第一个凑过来问“是不是侍卫找嬿婉要钱”的那个。

魏嬿婉正坐在库房角落里劈丝线,丝线绷在指尖,一分为二,二分为四,细得几乎看不见,一听这话,指尖一顿。

双喜蹲在魏嬿婉旁边,语气里带着一种看热闹的兴奋,但更多的还是鄙夷。这鄙夷不是冲魏嬿婉的,是冲外头那个人的。

“这回脸上还带着笑呢,不像前几次那样僵着个脸。”双喜压低了声音,眼睛滴溜溜转了一圈,“手里还拿着什么东西,帕子包着的,不大,像是要给你的。”

周围几个正在叠衣物的宫女闻言都凑了过来,一个年纪稍长的把手里的拂尘往旁边一搁,嗤了一声:“这么久了,才送这么一回东西,不知道的,还以为侍卫的月钱比咱们四执库的宫女还低呢。”

这话一出,几个人都笑了。笑得不大声,肩膀一抖一抖的,带着底层宫女特有的那种泼辣,她们没什么好怕的,反正四执库已经是宫里的最底层了,往上够不着主子,往下也没得可跌,说几句风凉话还怕谁听见不成。

魏嬿婉也跟着笑了一声,但她心里没有脸上那么轻松。

帕子包着的,不大,魏嬿婉脑子里飞快地转过前世那些碎片,应该是银戒指,不值钱的小玩意儿。

还记得凌云彻把它递过来的时候,眼神里带着那种笃定的、俯视的温柔。他笃定那是她最想要的东西,一个家。

她在心里骂了一句,然后抬起脸,脸上的笑已经收了大半,换上一个有点为难、有点不好意思的苦笑。

她把丝线搁回绣篮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转头看向春蝉。

“春蝉姐姐。”她的声音不大,但周围几个人都听见了,语气里带着一点示弱,一点不好意思,“本来只是同乡,他怎的一回一回地来。我现在知道宫里规矩,可突然说不来往吧,有些撇不开面,”她顿了顿,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似的,“姐姐帮我去请云姑姑来吧,请姑姑帮我说说。”

春蝉已经站起来了,她什么也没多问,只是点了点头,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放在凳子上:“你等着,我去叫姑姑。”

澜翠从人群里挤出来,站在魏嬿婉身边:“那我跟着你。”

她走了两步又回头,冲着屋里其他宫女一挥手:“姐妹们,得空的都来!给嬿婉壮壮声势,省得那癞蛤蟆以为咱们四执库没人了!”

她这一挥手,呼啦啦站起来了七八个。

正是饭点,大家都刚从活计里脱出身来,肚子还空着,但看热闹和撑腰这两件事合在一起,比杂粮饼子更让人精神。

有人放下刚端起的饭碗,有人把袖子往上一捋,还有人顺手抄起了一把鸡毛掸子,被旁边的人拽住了,才讪讪地放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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