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处置了
李玉跪着往前挪了两步,脸上的表情拿捏得恰到好处,五分惶恐两分惊悚三分无奈,茫然的神色不比乾隆少多少。
他的声音微微发抖,带着一种被深夜意外砸懵的无辜:“回皇上,奴才也不知啊!明日是奴才的早班,奴才已经收拾完准备歇下了,谁知道忽然听见莲心姑娘的哭喊声,说什么不想活了,这才着急忙慌出来。
刚把人拦下,王总管突然就冲了出来,看上去……看上去不太清醒的样子,力气还特别大,大家正在拦人,然后皇上就来了。”
乾隆皱着眉把目光从李玉身上移开,转向跪在一旁的莲心。
莲心跪在地上,身子抖得像一片秋风里的枯叶。她的眼泪根本止不住,不是痛苦的泪水,是喜悦的,即将脱离地狱的喜悦的眼泪,她放纵自己哭得真情实感,正好应景。
她脸上泪痕交错,在灯笼光下亮晶晶地闪着光,鼻尖通红,嘴唇被自己咬破了皮,整个人缩成一团。
乾隆看着她的惨状,心里转过一个念头,当初赐婚的时候,皇后不是说她和王钦两情相悦吗?这两情相悦,就悦成这副模样。
“莲心上前说话。”
莲心往前跪了一步,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她反反复复就那几句话:“奴婢真的……真的不想活了……”她的声音平仄,像一个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的人,只会机械地重复最本能的那一句呼救,这种麻木,比任何哭诉都更有说服力。
乾隆别开眼,指了指被按在地上的王钦,“他这模样是怎么回事?”
莲心的嘴唇哆嗦了好一阵,才挤出几个字:“王钦……用了助兴的药。”她不敢多说话,怕说多错多,只把那句“助兴的药”含含糊糊地吐出去,就闭上了嘴。
乾隆的眉头拧得更紧。助兴的药?什么助兴的药能把人变成这副疯癫模样?莲心垂着头不再开口。她看上去已经吓傻了,眼神空洞,肩膀还在不停地抖。
进忠朝旁边使了个眼色,一个小太监上前,轻轻托起莲心的手臂,把她的袖子往上一推。那一截手臂在灯笼光下露出来。
新伤叠着旧伤,青紫的、暗红的、发黄的淤痕交杂在一起,有些已经结了痂又被重新撕裂,有些还泛着新鲜的、触目惊心的血色,从手腕一直蔓延到肘弯以上。
周围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乾隆别过脸去。莲心好歹也是皇后身边的大宫女,王钦下手竟然这么狠。皇后知道吗?
他按下这个念头,让人去搜王钦的屋子。
小太监没花多少工夫就从屋里端出了那个瓷罐,他跪到乾隆面前,双手托举过头顶:“回皇上,里面还剩一颗,不知道是什么药物,不确定屋里还有没有更多的。”
乾隆连碰都不愿意碰,他厌恶地看了一眼那个瓷罐,挥了挥手,让李玉去查。然后他看着跪在地上的莲心,她还在抖,袖子已经被重新放下来,遮住了那些骇人的伤痕。
她的脸上没有血色,眼窝深深地凹进去,嘴唇干裂起皮,和他印象里那个站在皇后身后、端庄得体的大宫女判若两人。
乾隆沉默了片刻,声音放缓了些:“给她另外安排个房间住。”
他站起来,本来是要去启祥宫看嘉嫔的,可他现在袖子被王钦扯歪了,玉佩摔碎了,胸口还残留着被那双汗湿的手碰过的恶心感,他只想尽快沐浴,掉头就回了养心殿。
进忠把莲心搀起来,轻声说了句“莲心姐姐,跟我来”。他没有把她安置在庑房区任何一间空屋子里,而是直接带到了花房,交给了春蝉安排。
这是他和魏嬿婉一早就商量好的,进忠不想让魏嬿婉苦等不睡觉,所以早早就和春蝉商量,让她来安排。
本来魏嬿婉还不乐意,会打扰到春蝉休息,但春蝉作为嬿婉最强的辅助,她是赞同进忠的想法的。嬿婉年纪还小,是该早些休息。再说她有澜翠陪着一起,并不会累。少数服从多数,魏嬿婉只能乖乖去睡觉。
莲心坐在收拾干净的床铺上,手里被塞了一杯温水,春蝉站在她面前,澜翠刚走到门口,手里端着一碗蛋羹,这是魏嬿婉准备的,一直温着。莲心的眼泪又掉了下来,这一次,是热的。
这边李玉收拾罪证的手脚快得不像一个刚被半夜惊起来的人,他带人把王钦的屋子翻了个底朝天,不仅找出了藏在床板底下的瓷罐,还搜出了藏在床底暗格里的一个上了锁的木匣。
锁撬开,里面是一本账册,这些年来王钦收受的每一笔孝敬,数目、日期、来自哪一宫的哪位主子,记得清清楚楚。暗账下面还有一个缎面包裹,打开来,里面是几件女人用的物件。
一条绣了兰花的丝帕,一只精美的荷包,还有一枚玉扳指,李玉认出这些东西都是属于后宫娘娘的。
他将王钦押到养心殿侧廊下跪着,和进忠一左一右地把物证摆在了乾隆面前。
李玉没有擅自请太医来查验,只去猫狗房要来了一只狗,本是最温顺的小狗在喂下药丸后,变得狂躁,双目浑浊。
乾隆沐浴后换了身干净的寝衣,头发还带着湿气,靠坐在椅子里,他已经撑不起坐姿了,只歪斜着,一只手无意识地摩挲着扶手。
他听完李玉的奏报,又翻了翻那本暗账,最后看向那个缎面包裹。视线扫过里面那条丝帕,又看向那个精美的荷包,视线转了半圈,搁回绸缎上,最后看向那枚玉扳指,沉默了很久。
乾隆把木匣合上,脸色不太好,后宫不能干政,可这些人竟然收买他身边的人,是想知道什么?单纯知道他的行踪?他可不信。
但显然乾隆没有雍正的眼力,更比不上康熙的智慧,他根本分辨不清这些属于哪位娘娘,或者哪几位娘娘。
乾隆很烦躁,他直接下令:“处置了,这件事按在养心殿范围内,不许宣扬出去。”
王钦毕竟是他还在潜邸时就跟着的人,跟了几十年的奴才,到头来不仅私藏禁药、收受孝敬,还偷藏后妃的私物。
这件事要是传出去,丢的不光是王钦的脑袋,还有他的脸面。他不能让任何人知道,自己这个做皇帝的,被自己的总管太监糊弄了这么多年。
李玉领命退下,处置不必等到天亮,宫里有的是让人无声无息消失的办法。
进忠站在旁边,斟酌着开口,把莲心的安排禀报了一遍,庑房住的都是太监,莲心留在那里不方便,安排在花房暂住,花房的人嘴严,也清净。
乾隆这才想起来,进忠娶的那个魏管事,就在花房。他沉默了一瞬,还好赐婚的另一对是和睦的,不然他这个皇帝真成了乱点鸳鸯谱的昏君了。
他摆了摆手,对进忠的安排不置可否,算是默许,又补了一句,莲心不必回长春宫了,就在花房养养花草,接着让进忠从内务府支一百两银子给她送去。
乾隆不是不知道莲心的去向该由皇后来安排,也不是不知道越过皇后直接处置长春宫的人会丢了皇后的面子,但他觉得自己没有直接让人去通告都是自己好脾气。
一觉醒来,皇后只觉得天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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