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迷茫

屋里十分昏暗，只有窗纸边缘透进来一缕灰蒙蒙的晨光，像是连天色都还没醒透。外头院子里已经有了些许动静，是洒扫的丫头们在轻手轻脚地走动声。

姜元初没有动弹，她能清晰感受到身体里有一股不正常的燥热，小孩子生病可不是小事，她没有犹豫，从空间里取出灵泉水瓶，仰头灌了一口先压一压。

姜元初不确定这个身体状况有没有用，她需要先了解墨兰的处境。墨兰的记忆和情感涌现，姜元初顿时感觉一种钝钝的闷痛压在胸口，像一块石头，不尖锐，但沉甸甸的，让人喘不上气。

同样是“争”，魏嬿婉争的是命，她是不得不争，知道自己必须争，但墨兰却是迷茫的。

墨兰不明白，她照着阿娘教的做了，每一步都照着做了，争父亲的宠爱，争高门的婚事，争丈夫的关注，争嫡妻的地位，她应该是赢了的呀。

可自从林噙霜死后，墨兰就陷入了迷茫之中。为什么每天醒来只觉得空落落的？为什么梁晗冷着脸从她房里走出去的时候，她连一滴眼泪都挤不出来？

她自认为自己聪明，有才情，她写的诗词连齐小公爷都夸过，和孔嬷嬷学习，也是学得最快最好的，她不比任何姐妹差，为什么到头来却什么都没得到。

这个问题，墨兰想了很久。从梁家想回盛家，从少妇想到中年，从满头珠翠想到白发横生，她都没有想明白。

墨兰的执念只有一个，就是让阿娘，让林噙霜活着。她不执着于追求答案了，那些为什么，那些凭什么，她已经不想知道了，她只想要疼爱自己的阿娘活着。

姜元初缓缓吐出一口气，墨兰的迷茫像深潭一样浓郁，差点把身体冲昏，还好她的灵魂已经足够强韧，但八岁小孩儿的身体还是有了反应，那股刚刚被压下去的燥热又翻涌上来，比方才更烫。

姜元初再次拿出灵泉水瓶，抿了一口。

看完全部剧情的她明白盛墨兰的迷茫，墨兰聪明，诗词歌赋，经义文章，朝政局势、历史兴替，样样精通，她能从书里读出自己的一套见解，她的学识远超三哥哥，直逼盛长柏。

可盛长柏的学识是用来考科举、走仕途、光耀门楣的，墨兰的学识呢？

周围人都在告诉她，女子的前面只有一条路可走，那就是出嫁。

她需要嫁给一个好夫郎，需要嫁入高门给在盛家的阿娘撑腰，她需要一个好的婚事。而她读的那些书，写的那些诗，懂得的那些道理，在“婚嫁”两个字面前，一文不值。

墨兰的未来被“庶女”两个字压倒，若是满京城的庶女都是这样，倒也罢了。可偏偏有个和她一样是庶女的盛明兰，先是齐小公爷看上，接着又被永昌伯爵府的吴大娘子看上，最后又被宁远侯顾廷烨费尽心思求娶。

所有人都有自己的底气，华兰作为大姐姐是嫡长女，是家里最受宠的一个，她的一切事宜都有一家子人为她操心。如兰是嫡幼女，自然有王大娘子护着，连盛弘都敢怼两句。

而明兰看似都是庶女，但她身后站着的是盛老太太，就算明兰在盛家做小伏低什么都不争，自然有老太太为她谋划，帮她安排好一切，甚至后来直接记在王若弗名下，成了名义上的嫡女。

只有墨兰，自始至终都是庶女，她自小在林噙霜身边，看得明白阿娘在盛家的处境，看似风光，实际只要失去盛弘的宠爱，就什么都不是，随时都可以会被发卖出去。

而盛弘当然也是个靠不住的，他是喜欢林噙霜，但这些在家族面前不值一提。他是盛家的家主，是朝廷的官员，他这辈子最看重的是盛家的脸面。阿娘随时都可以被放弃，阿娘是，她也是。

所以墨兰嘴里一直念叨的“爹爹是不是不要我了”，也是印证了她的不安，以及林噙霜摇摇欲坠的处境。

墨兰毫无底气的虚张声势，迫切地想要抬高自己，把其他压下去，不过也是想要挣一分自己的底气。

没有人能帮墨兰，盛老太太的目光从来不在她身上，王若弗恨不得她和阿娘一起消失，盛弘的偏爱和承诺也是靠不住的。

她只能自己找出路，可她有什么呢？她没有嫡女的身份，没有显赫的外祖家，没有老太太撑腰，没有丰厚的嫁妆，她只有自己。

不得已墨兰选择抓住最近的一条“标准答案”，不惜用最不堪的方式和梁晗勾搭在一起，借此嫁给他。

她只是想要争口气，想要给自己阿娘争一份底气，可她争赢了，阿娘却没了。

盛家再也没有了她的支点，墨兰不是没有想过在梁家重新找一个支点，可她连生五女，没有儿子，在梁家的深宅大院里，一个没有儿子的正妻，比一个有儿子的妾室还要站不稳。

晚年的墨兰依旧在想为什么，为什么自己到最后什么都没有，最终在梁家的深宅大院里无声无息地老去。

姜元初一直都知道女子的不易，但没想到这世道会逼得一个女子这般艰难。

她的价值不在自己身上，而是在夫家，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她的聪慧、才学、见识，在这个世道里是没有价的。没有人会为墨兰的诗文开一个价，却有人会为她的嫁妆和出身估一个价。

偏偏女子对墨兰的打压最大，不止是林噙霜的错误教导，还有盛老太太，就连自家姐妹，如兰和明兰，也是看不起墨兰，否认墨兰自身的价值，只看她的身份。

没有人在意墨兰的诗写得多好，没有人在意她的见识有多深，没有人在意她读过的书比许多男子还多。

姜元初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她的灵魂已经足够撑住世界意识的注视了，这次她想玩把大的。

墨兰的执念看似简单，只要她不走那条老路，就能避开林噙霜的这个死局，但这不代表着之后不会有其他死局。

林噙霜是个没安全感的人，她出身不高、没有娘家依靠、在盛家唯一的资本就是盛弘的宠爱。只要这份宠爱不稳，她就会焦虑，就会失控。

她是一个将全部生存价值绑定在“盛弘的宠爱”和“女儿高嫁”上的人，若是墨兰没有如愿加入高门，她也会焦虑接着失控，随时可能被另一个死局吞没。

所以光避开不行，她需要给林噙霜足够的安全感，让她能够拥有在盛家掀桌的底气。

她要让所有人看见女子的价值，看见墨兰的底气来自她自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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