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他不好看

前厅就这样，客客气气、不尴不尬的寒暄着。

只是刚进行到一半，隔厅的屏风突然倒下了，那是一扇紫檀木框的绢纱屏风，只见如兰和明兰站在那儿，满脸慌张。

厅内所有的声音都在那一瞬间消失了。

盛弘的笑容僵在脸上，长柏端着茶盏的手停在半空中，长枫嘴里含着半块点心，忘了嚼。

齐衡的目光越过倒下的屏风，直直地落在后头那个端坐着的身影上。

吴大娘子手里的团扇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摇，嘴角的微笑反而加深了几分。

哎呀，她看来盛家姑娘对我儿还是有些感兴趣的呀！

如兰一脸尴尬地站在原地，手里还拽着明兰的袖子。

脸上的表情精彩得像一出独角戏，从偷听被抓的惊慌，到连累旁人的愧疚，再到“完了完了爹爹要骂我了”的恐惧，短短几息之间在她脸上轮番上演了一遍。

明兰就更别提了，呆愣愣地站着，整个人已经僵成了一尊石像。

墨兰坐在她们身后的一张椅子上，背挺得笔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姿态从容得像她不是来偷听的而是来赴宴的。

她面前的茶几上甚至还放着一盏茶，茶盖半开，显然方才她正一边喝茶一边听着前厅的动静，但她丝毫没有偷听该有的心虚和慌张。

面对众人齐刷刷投过来的目光，墨兰淡定地站起身来，理了理裙摆，不紧不慢地绕过倒下的屏风走到最前面，挡在如兰面前，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

她的动作不疾不徐，每一个细节都到位，脸上没有丝毫被当场抓获的窘迫。

“父亲，吴大娘子，各位安好。方才妹妹们路过时不小心碰到了屏风，惊扰了贵客，是女儿们的不是。”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今天天气不错，既没有推卸责任，也没有过度自责，甚至还不动声色地把主要责任归到了“不小心碰到屏风”上，而不是“在隔厅偷听”。

盛弘的脸已经红到了脖子根。

他一向最重脸面，如今在永昌伯爵府的吴大娘子面前被自家三个女儿，尤其是他引以为傲的墨兰，当场表演了一出“隔墙有耳”，他觉得自己这张老脸算是丢尽了。

可墨兰这番话又让他发作不得，孩子大大方方认了错，还替妹妹遮掩了几分，他要是再追究反倒显得小家子气。

吴大娘子倒是个妙人，她把团扇一收，笑着说了句“无妨无妨，都是自家人”，还夸了句“盛四姑娘，气度非凡，一定要来马球会啊”。

盛弘趁势站起来，顺着这个台阶就往下走，拱了拱手说孩子无状多有叨扰改日再登门赔礼，一套客气话说得行云流水。

齐衡一直站在旁边，一句话都没有说，他的目光从屏风倒下的那一刻就锁定了墨兰。

墨兰在隔厅里，她来看谁？她来看吴大娘子？不，她不是那种对社交感兴趣的人，她来看梁晗的。

这个念头像一根烧红的针，猝不及防地扎进了他心里。

他看着墨兰从屏风后面走出来的每一个动作，看着她站定时裙摆微微荡开的弧度，看着她向众人行礼时低垂的眼睫，看着她致歉时那副波澜不惊的表情。

他的手指在袖中慢慢收紧，指节硌在掌心里，有一点钝钝的疼。

他认识墨兰这么多年，太了解她了，她不是那种会凑热闹的人。如兰拉她去看什么“气度非凡的梁六公子”，她若是不想，有一百种方法可以脱身。

可她来了，她坐下了，她隔着那扇屏风，看了那个叫梁晗的。

梁晗……

齐衡的目光从墨兰身上移开，第一次正眼看向坐在客位上的那个少年。

永昌伯爵府的六公子，确实生了一副好皮囊，眉目俊朗，身姿挺拔，坐在那里颇有几分世家公子的气度。

可那又怎样？他的书读得有自己好吗？他的策论得过庄学究几次夸奖？他懂得曲柄连杆和偏心轮轴的区别吗？

他知道墨兰喜欢喝甜汤不喜欢吃咸点心，喜欢在窗下看书不喜欢去院子里逛，喜欢别人说话直截了当，不喜欢弯弯绕绕吗？

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凭什么让墨兰来看他？

齐衡的心里头，有个很小很小的声音在说，你也没有资格生气，你不是墨兰的什么人，她从来没有答应过你什么。

可这个小声音很快就被另一股更大、更汹涌的情绪淹没了。

那股情绪不讲道理，不分青红皂白，心就像不知道被哪里来的手攥住了，狠狠地攥住，酸胀疼痛糅杂在一起，让他不自觉地死死攥着拳头，眼眶发酸，嘴角紧抿。

他从进了家塾开始，就追在她后面跑。

他给她送点心，她一开始不吃，后来慢慢肯吃了，他跟她说话，她一开始不理，后来会回一两句了，他坐在她身后，她从来没有换过座位。

他以为这些是特殊的。

她对所有人都冷淡，唯独对他，至少有几分不一样的耐心，他觉得这是代表着他在墨兰心中是不一样的，可现在他忽然不确定了。

她来看别人，她来看一个第一次上门的、和她素未谋面的外男。

那他算什么？他到底算什么？

一股阴暗的、从未有过的念头从心底最深处钻了出来，他想把墨兰拉到身后，挡住所有人的视线，不让任何人看见她。

他忽然理解了母亲以前为什么会用那些手段，父亲身边从没有出现过那些有小心思的人，就连他身边的人也是被清理得干干净净。

他从前觉得母亲想太多了，太夸张了，杞人忧天。

可此刻他站在这里，看着墨兰站在梁晗面前，他第一次意识到，母亲的手段还不够。

他是不是也应该这样做？

把墨兰身边所有可能分走她注意力的人，一个一个地推开，让她只能看到他，只能和他说话，只能吃他送的点心。

“齐衡？”墨兰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齐衡猛地回过神，发现吴大娘子已经带着梁晗起身告辞了，盛弘正在门口送客，长枫和如兰不知道什么时候溜走了，前厅里只剩下他和墨兰两个人。

墨兰站在他面前，歪着头看他，她的眼神依旧如常。

“你怎么了？”她问。

齐衡看着她那双清澈的、不为任何事所动的眼睛，张了张嘴，想说“你为什么要来看梁晗”，想说“我哪里不好”，想说“你能不能只看我一个人”……

可所有的话到了嘴边，都变成了一句：“……他不好看。”

他有些委屈地垂下眼，声音闷闷的，带着明显的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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