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1章 言语试探

碎星城以北三百里，镇荒营大帐。

苏辰独身前来，未带林月影。这是他入城以来第一次踏出碎星城城墙，沿途所见尽是苍茫荒原，风沙卷着星陨碎屑在地面翻滚，发出细碎的摩擦声。远处营帐连绵如丘陵，暗金色的旌旗在罡风中猎猎作响，旗面上绣着一头张口咆哮的荒古巨兽，那是镇荒营的标记。

营门百步外，两列身着暗金战甲的锐士如雕塑般伫立。苏辰神识一扫，心中微凛。这些锐士皆是金丹修为，气息沉凝，杀伐之气内敛于骨，绝非碎星城寻常修士可比。更令他注意的是，这些锐士的站位暗合某种战阵脉络，彼此气息相连，若有异动，瞬间便可结成杀伐之阵。

苏丹师，请。

副将掀帐门，语气恭敬却不卑怯。此人金丹巅峰修为，周身血气浓郁，显然是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狠角色。苏辰微微颔首，随其入帐。

帐内宽敞，陈设极简。一张玄铁案几，几把兽皮座椅，四壁悬着荒原舆图与战阵图谱。赵擎端坐主位，未着战甲，只一袭玄色长袍，面容冷峻如刀削，眉宇间带着常年征伐沉淀的肃杀之气。他面前悬着一卷泛黄古图，纹路斑驳，透着岁月沧桑。

苏丹师，坐。赵擎苍抬眸，目光如电，在苏辰身上停留数息，久闻丹道宗师之名，今日得见，比想象中年轻。

苏辰神色平淡，在客位落座：赵营将过誉。苏某不过略通丹道，当不起宗师二字。

当得起。赵擎苍指尖轻点案几，语气不容置疑，三日前星陨神殿，苏丹师以一手阵法开启星门，令赵某印象深刻。那星门之上的星图纹路，我营中阵法师研究三日，不得其解。苏丹师却信手破之，这份造诣，岂是略通二字可概括？

苏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侥幸而已。苏某入神殿前，曾在商会古籍中见过类似星图记载，依葫芦画瓢，误打误撞。

他语气从容，不接话茬。

赵擎苍眯起眼，似在判断他话语真伪。帐内沉默片刻，他忽然抬手，那卷泛黄古图缓缓飘至苏辰面前。

此图是赵某于星陨神殿深处所得，疑似某、处上古遗迹的阵法图录。赵擎苍语气平淡，目光却锐利如刀，营中阵法师束手无策，赵某想请苏丹师……研究一二。

苏辰目光落在古图上，未以神识探查，只淡淡扫过。

图卷材质非丝非帛，某种兽皮鞣制而成，边缘有火烧痕迹。其上纹路以暗红颜料绘制，线条曲折如蛇，节点处点缀着细小符文，整体构成一幅不规则的网状图案。苏辰辨认片刻，心中已有判断。

这只是一幅普通的上古遗迹方位图，与盘古、星陨、界空石均无关联。那些符文是坦洛星东陆常见的古篆，记载的是某种能量节点的分布规律，并无特殊之处。

赵营将高看苏某了。苏辰将图卷轻轻推回，语气诚恳，苏某只是一介丹师，对阵法略知皮毛，不足以解析上古阵图。营中阵法师皆束手无策之物，苏某更不敢妄言。

赵擎苍盯着他看了数息，收回图卷，未再强求。

既如此，不强求。他话锋一转，但赵某好奇，苏丹师开启星门之法，究竟从何而来？那星钥孔需星核碎片方能激活，苏丹师当时手中并无碎片，何以能令星门开启？

这才是真正的试探。

苏辰心中了然，面上不动声色：赵营将明鉴。苏某当时不过是将金丹灵力注入星钥孔，尝试模拟星核碎片的能量波动。本是死马当活马医，未料竟碰巧契合。如今想来，应是那星门年久失修，禁制松动，才让苏某侥幸得逞。

他顿了顿，补充道：若让苏某再开一次，恐怕十成十要失败。那日确实是巧合，不可复制。

赵擎苍眉头微皱。

这番说辞，真假难辨。若苏辰真有模拟星核碎片的手段，其价值不可估量；若真是巧合，那便只是一个运气好的丹师。他沉吟片刻，决定换个方向试探。

苏丹师从何处来？赵擎苍语气随意，仿佛闲聊，听口音，不像是东陆万灵大洲本土修士。赵某游历多年，东陆各方方言皆有涉猎，却辨不出苏丹师的来历。

苏辰微微一笑：偏远小地方，不值一提。说出来，赵营将也未必听过。

哦？赵擎苍身体微微前倾，赵某虽见识浅薄，但这坦洛星五洲之地，多少都有所耳闻。苏丹师但说无妨。

一处灵气枯竭的边陲之地，名唤蓝星。苏辰语气平淡，仿佛在陈述一件微不足道之事，苏某早年游历至此，机缘巧合得了些丹道传承，便在碎星城落脚。至于故乡……早已回不去，提之无益。

这番话半真半假，却滴水不漏。

赵擎苍显然未听过蓝星之名，坦洛星浩瀚无垠，灵气枯竭的边陲星球不计其数，无从查证。他目光闪烁，又问道：苏丹师的丹道传承，师承何人？能炼制九转星元丹这等失传古丹，想必来历不凡。

一位无名老者，早已仙逝。苏辰摇头，苏某与他相处不过三年，学得些皮毛，他便坐化了。连名讳都未留下，更谈不上师承。苏辰随口胡诌。

赵擎苍沉默。

苏辰的回答，处处留白，处处无从查证。他忽然意识到，眼前这年轻人看似温和淡泊，实则城府极深，每一句话都经过斟酌，不吐露任何实质信息。

帐内气氛一时凝滞。

苏辰却在此刻开口，语气随意：赵营将镇守荒原多年，可曾见过什么奇异之物？

奇异之物？赵擎苍一怔。

苏某炼丹，有时需些特殊材料。苏辰目光落在帐壁某幅荒原舆图上，语气平淡如闲聊，譬如能扭曲空间、折叠虚空的灵材，又譬如蕴含时间韵律的奇物。这类东西，寻常药田难寻，苏某便想，荒原深处上古遗迹众多，赵营将见多识广，或许有所耳闻。

他这番话，问得极淡，仿佛只是丹师对稀有材料的寻常打听。

赵擎苍沉吟片刻，摇头：空间系灵材，赵某倒是见过一二。裂空石、虚纹砂之类，荒原偶有出土，但皆是凡品，不堪大用。至于能折叠虚空的高阶灵材……他顿了顿，星陨神殿中的星核碎片，算是一种。但那东西已被各方瓜分，苏丹师若想再得，只能等下次神殿开启。

时间韵律的奇物呢？

赵擎苍失笑：苏丹师说笑了。时间大道，虚无缥缈，岂是寻常修士能触碰？赵某活了四百余年，从未见过与时间相关的灵材。便是传说中，也只在古籍里提过只言片语。

苏辰微微颔首，面上不露分毫，心中却已记下关键信息。

赵擎苍四百余年未见过时间系灵材，说明这类东西在坦洛星确实罕见至极。而空间系灵材，裂空石、虚纹砂皆是凡品，星核碎片虽高阶，却与鸿蒙界域玺无关。

让赵营将见笑了。苏辰拱手，苏某炼丹成痴，见着什么稀奇材料都想打听，倒是唐突。

无妨。赵擎苍摆手，目光却未离开苏辰面容，似乎在重新评估什么。

他忽然话锋一转：半年后的虚空坊市，苏丹师可有兴致？

略有耳闻。苏辰语气平淡。

虚空坊市每十年一开，名额有限。赵擎苍语气平淡，却暗藏锋芒，碎星城地处边陲，若无营伍或皇朝边镇背书，散修极难拿到入场帖。苏丹师丹道通神，但若想踏入坊市，恐怕需借一方势力之名。

他直视苏辰，一字一顿：赵某可以担保，为苏丹师谋得一帖。条件很简单，苏丹师正式入我镇荒营，任供奉丹师，享副将待遇。

这是在拉拢，要苏辰明确站队。

帐内安静，只余帐外风声呼啸。

苏辰端起茶盏，又抿一口，放下。他抬眸，目光与赵擎苍对视，语气诚恳却不退让：赵营将厚爱，苏某感激不尽。但苏某只是一介炼丹之人，只想安分修行，无意介入各方纷争。营伍规矩森严，苏某散漫惯了，恐怕适应不来。

他顿了顿，补充道：但赵营将若需丹药，苏某可优先供应，价格从优。权当结交，不谈隶属。

婉拒，却留余地。

赵擎苍盯着他看了数息，最终缓缓点头：苏丹师中立自持，赵某佩服。但愿这碎星城的风，吹不动丹星院的门。

借赵营将吉言。

苏辰起身告辞。赵擎苍未送，只端坐原位，目光深沉。

出帐时，苏辰余光瞥见帐后阴影里还坐着一人，气息晦涩，至少是元婴初阶。镇荒营的水，比他想的更深。

赵擎苍……苏辰心中暗念，此人表面粗犷，实则心细如发。

他步履从容，穿过营门，御剑而起，朝着碎星城方向飞去。

高空罡风凛冽，苏辰回望镇荒营。营帐连绵，旌旗招展，暗金锐士巡逻往来，战阵森严。这还只是表面可见的力量，帐后那名元婴修士，以及可能隐藏的其他高手，才是镇荒营真正的底蕴。

实力远超表面……苏辰暗自评估，赵擎苍元婴中阶，副将至少金丹巅峰，帐后还有一名元婴初阶。再加上那支百人镇荒锐士，结阵之下，可战元婴后期。这等力量，碎星城任何一方单独对抗，都是找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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