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高考分数出来,我拿了708分。
全家人高兴疯了,父亲当着所有亲戚宣布:
"考了708,生活费就每月给708。"
大伯在边上附和:"老弟高明,教育家就是不一样啊,这叫锤炼心性。"
开学才一个月,我饿得在食堂门口昏了过去。
打电话过去,父亲的答复是:"昏倒只能说明你不够坚强。"
转身呢,他给读大专的堂弟,买了台奥迪。
五年之后,父亲病倒了,张嘴找我要医疗费。
我笑了:"您今年54岁,那每月医药费,就按54给吧。"
01
高考分数出来那天,家里电话被打爆了。
708分。
我爸在电话里,用一种咏叹调般的语气,向每一位亲戚重复这个数字。
客厅里,我妈激动得在抹眼泪。
我没什么表情。
意料之中的分数。
三天后,我爸在市里最好的酒店订了一个大包厢,办升学宴。
他穿着崭新的衬衫,头发梳得油亮,在酒桌上举起酒杯。
“今天,把我大姐、二哥、老弟都叫来,就是宣布一个好消息,也是宣布一个决定。”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我身上。
“苏薇,考了708分,为我们老苏家争了光!”
包厢里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
大伯举着酒杯,满脸红光:“大哥教女有方啊!”
我爸摆摆手,一脸深沉。
“分数是荣誉,但路还长。”
“我决定,为了继续锤炼苏薇的心性,防止她被社会上的浮华风气污染。”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八度。
“从她上大学开始,每个月的生活费,就按她的高考分数来给。”
“708分,就是708块。”
包厢里的空气凝固了一秒。
我握着筷子的手,停在半空。
大伯最先反应过来,一拍大腿。
“高!大哥,你这招实在是高!”
他转向桌上其他人,像个解说员。
“你们看,这就是教育家。把荣誉和磨砺结合起来,让孩子永远记住这一刻的辉煌,又时时刻刻不忘艰苦奋斗。”
“这叫什么?这叫心锚!大哥,你真是个天才!”
我爸很满意地笑了,喝了一口酒。
“老二,你看呢?”
我爸看向我二叔。
二叔表情有些尴尬,他女儿,我堂姐,去年上的大学,每月生活费两千。
“大哥……这708块,在省城,是不是有点……”
我爸的脸沉了下来。
“有点什么?有点少?”
“我当年上学,一个月才多少钱?不也过来了?”
“现在的孩子,就是太安逸了,不知道钱来之不易。我这是为她好!”
他看着我,眼神严厉。
“苏薇,你觉得呢?”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
我能说什么?
我说不够,就是不懂事,不知感恩,辜负了他“锤炼心性”的苦心。
我说够了,那接下来的四年,我就要用每个月708块,在全中国消费最高的城市之一,活下去。
我看着他。
他的眼神里没有询问,只有命令。
那是一种“你敢说个不字试试”的压迫。
我低下头,轻轻说了一句。
“够了。”
“听爸的安排。”
我爸脸上立刻绽放出笑容。
“看看!看看我女儿!就是懂事!”
他转向大伯:“老三,你儿子明年也高考了,可以借鉴我的方法。”
大伯笑得合不拢嘴:“那必须的,大哥的方法,就是我们家的传家宝。”
一桌人又开始推杯换盏,气氛比刚才更热烈。
好像刚才那个荒诞的决定,是一个多么英明的创举。
我妈在旁边,想说什么,动了动嘴唇,最终还是没出声。
她只是悄悄在桌下,握了握我冰冷的手。
那顿饭,后面的菜是什么味道,我一点也没尝出来。
我只记得,大伯的儿子,我堂弟苏磊,一个成绩常年倒数的胖子,在我旁边啃着酱骨架,含糊不清地说:
“姐,708块啊?我一个星期零花钱都不止这么点。你可真行。”
我没理他。
宴会结束,我爸被几个兄弟簇拥着,像个指点江山的伟人。
回家的路上,我妈才小声开口。
“大海,708真的太少了,孩子会吃苦的。”
我爸开着车,目不斜视。
“妇人之仁。”
“你懂什么?玉不琢,不成器。我这是在雕琢她。”
“她考得上名牌大学,智商没问题。那我就要保证,她的情商、逆商,都不能落下。”
“一个月708,正好让她学会怎么规划,怎么理财,怎么在逆境中求生。”
“等她毕业了,她会感谢我的。”
我妈不说话了。
车里一片沉默。
我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城市的霓虹灯光怪陆离。
我忽然觉得,我不是要去上大学。
我是要去参加一场,为期四年的饥饿游戏。
而我的父亲,就是那个亲手把我推上竞技场的,游戏设计者。
02
九月,我拖着一个行李箱,坐了二十多个小时的硬座,抵达了上海。
繁华的都市,高耸的楼宇,一切都和我生活的小城不一样。
学校很大,很漂亮。
辅导员在开学典礼上说,这是一个全新的开始,是梦想起航的地方。
我的梦想,在开学第一周,就搁浅在了食堂的价目表上。
早餐,一个包子两块,一碗粥一块五。
午餐,最便宜的素菜套餐,八块。带点肉末的,十二。
晚餐,想吃碗面,最少十块。
一天下来,最省的吃法,也要二十多。
一个月光吃饭,就要六七百。
708块,刨去吃饭,剩下的钱,不够我买一包洗衣粉。
更不用说教材费,班费,还有偶尔的集体活动。
我爸在我临走前,把708块钱转给了我。
他说:“记住,每一分钱,都要花在刀刃上。月底给我做个消费报告,我要检查。”
我没回复。
开学第一天,宿舍的女生们互相介绍,然后商量着一起去吃顿好的,算是认识一下。
宿舍长是个北京女孩,叫周晴,很开朗。
“苏薇,走啊,学校旁边那家本帮菜馆,听说味道不错。”
我捏着口袋里我妈偷偷塞给我的二百块钱。
那是我全部的应急资金。
“我……我有点累,想在宿舍休息。”
她们三个出去了。
我一个人坐在宿舍,啃着从家里带来的干面包。
晚上她们回来,叽叽喳喳地讨论着哪道菜好吃,还给我打包了一份红烧肉。
“尝尝,苏薇,他们家的招牌菜。”
我看着饭盒里油光锃亮的红烧肉,说了声谢谢。
但是我没吃。
我把它放到了第二天中午,配着食堂五毛钱的米饭,当一顿午饭。
我开始规划我的每一分钱。
我办了学校的贫困生补助申请,但审批需要时间。
我找了份在图书馆整理书籍的勤工俭学岗位,一小时十五块,但每周最多只能工作十小时。
我戒掉了所有零食,不喝饮料,不买新衣服。
每天的生活,就是教室,图书馆,食堂,三点一线。
周晴她们有时候会奇怪。
“苏薇,你怎么老不去聚餐啊?”
“苏薇,周末去看电影吧?最近新上映的大片。”
“苏薇,你这件衣服怎么天天穿?”
我只能用各种理由搪塞过去。
“我不饿。”
“我对电影没兴趣。”
“我喜欢这件衣服。”
渐渐地,她们也不再叫我了。
我成了宿舍里的一个孤岛。
我给我妈打过一次电话。
“妈,我钱不够用。”
我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压低声音说:
“薇薇,我再给你偷偷转五百块,你别跟你爸说。”
“你爸他……最近天天跟人炫耀他的教育方法,说要把你培养成一个不为金钱所动的奇女子。”
“大伯天天来我们家,取经,说要把苏磊也照这个模式培养。”
我听着,心里一阵发冷。
“妈,不用了。”
我挂了电话。
我不想再让我妈为难。
她在那样的家庭里,也没有话语权。
九月底,天气转凉。
同学们都换上了秋装。
我还是那件短袖,外面套着一件高中时的旧外套。
那天下午,我饿得有些发慌。
因为我计算失误,饭卡里只剩下一块二毛钱。
距离下个月我爸打钱,还有三天。
距离勤工俭学的工资发下来,还有一个星期。
我坐在图书馆,书上的字一个个在我眼前跳动,变成各种食物的形状。
包子,馒头,米饭,面条。
我感觉胃里像有一团火在烧。
我喝了很多免费的开水,但那只能让我的胃更胀,更难受。
下午最后一节课,我坐在教室里,感觉天旋地转。
老师在讲台上讲什么,我一个字也听不见。
耳朵里全是嗡嗡的轰鸣声。
下课铃响了。
我扶着桌子站起来,想去食堂看看,能不能赊一顿饭。
刚走出教学楼,一阵冷风吹来。
我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03
我醒来的时候,是在学校的医务室。
一股消毒水的味道。
周晴和另外两个室友都在旁边,一脸担忧地看着我。
“苏薇,你醒了!”
“你吓死我们了,在食堂门口就那么直挺挺地倒下去了。”
一个医生走了过来,扶了扶眼镜。
“同学,你这是低血糖加上营养不良。”
“你是不是最近没好好吃饭?”
我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周晴替我回答了:“医生,她最近胃口好像是不太好。”
医生给我开了一支葡萄糖,让我喝下去。
甜腻的液体流进喉咙,我感觉自己像是干涸的土地,终于得到了一点雨水。
辅导员也来了。
他问了我一些情况,又看了看我的贫困生申请表。
“苏薇同学,你的情况我了解了。补助下周应该就能批下来。”
“我已经给你父亲打过电话了,他……让你好好休息。”
我心里一沉。
“我爸,他怎么说?”
辅导员的表情有些奇怪,似乎在斟酌用词。
“他说……让你把这次昏倒,当成一次锤炼。”
“他说,温室里的花朵,是经不起风雨的。”
我闭上了眼睛。
胸口像是被一块巨石堵住,喘不过气。
周晴她们把我扶回宿舍,还给我买了一份热腾腾的鸡汤面。
“快吃吧,看你瘦的。”
我看着那碗面,眼泪不争气地掉了下来。
那是我上大学以来,第一次哭。
不是因为饿,不是因为穷。
是因为那句“温室里的花朵”。
在他眼里,我的一切挣扎,一切痛苦,都只是一场他设定的,为了让他获得满足感的“锤炼”。
我不是他的女儿。
我是他的实验品。
国庆节放假,我没有回家。
我买了一张最便宜的绿皮火车票,坐了二十多个小时,回到了那个所谓的“家”。
我没有提前告诉他们。
当我拖着疲惫的身体,打开家门时。
客厅里,我爸,我大伯,还有堂弟苏磊,正坐在沙发上喝茶。
电视里放着新闻。
茶几上摆着昂贵的水果。
我爸看到我,愣了一下,然后眉头就皱了起来。
“你怎么回来了?不是说国庆在学校打工吗?”
他的语气里,没有一点惊喜,只有质问。
“我回来看看。”我声音沙哑。
大伯笑着打圆场:“哎呀,薇薇知道想家了嘛。大哥,你别这么严肃。”
苏磊靠在沙发上,一边玩手机一边说:
“姐,你是不是钱花完了,回来要钱的?”
我爸的脸色更难看了。
“苏薇,我跟你说过的话,你忘了?”
“708块,一个月,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这才第一个月,你就撑不住了?”
我看着他,看着这个我叫了十八年“爸爸”的男人。
“我没有要钱。”
“我就是想回来问你一句话。”
“我在学校饿晕了,你知道吗?”
我爸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辅导员给我打电话了。”
“所以呢?”
“昏倒,只能说明你不够坚强。”
“说明我的锤炼,还远远不够。”
他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论今天的天气。
我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那一瞬间,凉透了。
就在这时,苏磊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在手指上转着圈。
钥匙上,一个奥迪的标志,闪闪发光。
“爸,我出去找同学玩了。”苏磊对我大伯说。
大伯一脸宠溺:“去吧去吧,开车慢点。”
苏磊站起来,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故意把那串钥匙在我眼前晃了晃。
“姐,看见没?我爸给我新买的。”
“虽然我才读个大专,但我爸说了,男孩子,出门不能没面子。”
“不像你,名牌大学生,还得计算着怎么才能不饿死。”
他笑着,走出了家门。
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我看着我爸,又看着我大伯。
大伯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得意。
我爸的脸上,是一种漠然。
仿佛给苏磊买一台几十万的奥迪,和给我一个月708块的生活费,是两件毫不相干,且都无比正确的事情。
我妈从厨房里跑出来,看到我,眼圈一红。
“薇薇,你回来了怎么不说一声?”
她拉着我的手,摸着我瘦得硌手的胳膊,心疼得不行。
“你爸,他……”
我爸打断了她的话。
“行了,别一天到晚哭哭啼啼的。”
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苏薇,我再跟你说一遍。”
“我的教育方法,不容置疑。”
“你要是觉得受不了,你可以退学。”
“我们苏家,不养连这点苦都吃不了的废物。”
他说完,转身回了书房。
“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客厅里,只剩下我和我妈,还有一脸看好戏表情的大伯。
大伯清了清嗓子,站起来。
“那个,薇薇啊,你大哥也是为你好。”
“你得理解他的苦心。”
“行了,我先走了,你们聊。”
他也走了。
我妈拉着我,眼泪啪嗒啪嗒地掉。
“薇薇,别听你爸的,走,妈给你做饭去。”
她想拉我去厨房。
我轻轻地,挣脱了她的手。
“妈,我不吃了。”
我说。
“我回学校了。”
那一刻,我心里某个地方,有什么东西,彻底碎了。
那东西,可能叫“亲情”,也可能叫“家”。
我没有再看我妈一眼,转身走出了那个门。
我怕我再多待一秒,会控制不住自己,做出什么无法挽回的事情。
我走在小区的路上,外面阳光正好。
一辆崭新的奥迪A4,从我身边呼啸而过。
苏磊摇下车窗,对我比了个中指,然后一脚油门,消失在路的尽头。
我站在原地,很久很久。
然后,我笑了。
我告诉自己,苏薇,从今天起,你没有家了。
你只有你自己。
你得活下去。
而且,要活得很好很好。
04
回到上海,我退掉了那张回家的火车票。
手里还剩下三百多块。
我用这笔钱,撑了半个月。
每天只吃两顿,一顿两个馒头。
国庆假期结束,辅导员把我叫到办公室。
“苏薇,你的助学金批下来了,三千块。”
“还有,学校食堂的经理听说了你的事,给你提供了一个兼职岗位,在后厨帮忙,管两顿饭。”
我拿着那张批文,手在抖。
“谢谢老师。”
“不用谢我,是你自己争气。”辅导员拍拍我的肩,“你的成绩,全年级第一。”
那天晚上,我在宿舍楼下的公共电话亭,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妈,我拿到助学金了。”
“以后,你们不用给我打钱了。”
我妈在那头泣不成声。
“薇薇,是妈对不起你……”
“跟你没关系。”我打断她,“照顾好自己。”
我挂了电话。
从此,我再也没有主动给那个家里打过一次电话。
我的生活被切割成无数个精确的模块。
早上六点起床,去食堂后厨帮忙,换一顿早饭。
上午上课。
中午在食堂吃饭,然后去图书馆。
下午上课。
晚上在图书馆打工,整理书籍。
十点图书馆关门,我去做另一份家教。
教一个初中生数学,一小时一百块。
回到宿舍,通常已经过了十二点。
周晴她们都已经睡了。
我拿出课本,学习到凌晨两点。
大一结束,我拿了国家奖学金,八千块。
我还清了学费,还剩下一点钱。
我爸给我打过几次电话。
第一次,是质问我为什么不回家。
“你翅膀硬了是吧?苏薇?”
“学校很忙。”我说。
“忙?我看你是心里没有这个家了!”
我没说话。
他自己觉得无趣,挂了。
第二次,是年底。
“这个月的消费报告呢?怎么没发给我?”
“我没有花你的钱。”
“我给你的708呢?”
“我没要。”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然后是暴怒的咆哮。
“苏薇!你这是在跟我示威吗?”
“你以为你那点奖学金能顶什么用?你是在打我的脸!”
“我告诉你,没有我的锤炼,你什么都不是!”
我平静地听着。
等他说完了,我只问了一句。
“说完了吗?”
“说完我挂了,我还要学习。”
我挂断了电话。
宿舍里很安静,周晴从上铺探出头。
“苏薇,跟你爸吵架了?”
“没事。”
我翻开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我没有哭。
我只是觉得,心里那个叫“父亲”的位置,已经成了一个黑洞。
不断地,吸走我最后一点温度。
大二那年,我妈偷偷来上海看我。
她在一个咖啡馆等我,看到我的时候,眼泪就下来了。
“薇薇,你怎么瘦成这样了。”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厚厚的信封,塞给我。
“这是妈攒的私房钱,你拿着。”
我把信封推了回去。
“妈,我不需要。”
“我有钱,我能养活自己。”
“你拿着这个钱,给自己买点好东西。”
我妈看着我,眼神很复杂。
有心疼,有欣慰,也有一点陌生。
“你好像……变了个人。”
“人总是会变的。”我说。
我们坐了半个小时,她一直在说家里的事。
说我爸最近迷上了书法,天天在家里练字,说自己要修身养性。
说大伯的生意越做越大,又给苏磊换了辆更好的车。
说苏磊大专毕业,没去找工作,天天在外面跟人鬼混。
我安静地听着,像在听一个与我无关的故事。
临走时,我妈抱了抱我。
“薇薇,有空……就回家看看吧。”
“你爸他,其实还是想你的。”
我没答应,也没拒绝。
我送她到地铁站,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我知道,我可能,再也不会回那个家了。
05
时间过得飞快。
大学四年,我像一台上满了发条的机器。
拿了所有能拿的奖学金,专业课成绩始终是第一。
英语过了专八,还辅修了金融学的双学位。
毕业的时候,我同时拿到了三家世界五百强企业的offer。
我选择了留在上海的一家投行。
毕业典礼那天,天气很好。
周晴她们的家人都来了,在学校门口合影。
周晴问我:“苏薇,叔叔阿姨呢?”
“他们忙,不来了。”我笑着说。
其实我根本没告诉他们。
我给家里发了条短信。
“我毕业了,工作签在上海,不回去了。”
一分钟后,我爸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又是一通劈头盖脸的斥责。
“谁允许你留在上海的?”
“你一个女孩子家,在外面漂着像什么话?”
“我跟你说,立刻给我回来!老家的公务员岗位,我都给你看好了!”
“苏薇,你不要忘了,是我把你培养出来的!”
我听着电话里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觉得有些可笑。
培养?
用一个月708块钱吗?
“我的事,我自己会做主。”
“以后,也请你不要再试图安排我的人生。”
我说完,第一次主动挂了他的电话。
并且,把他拉黑了。
工作后的生活,比大学更忙碌。
但我第一次,感受到了掌握自己人生的踏实感。
我领了第一笔工资,租了一个干净明亮的一居室。
我给自己买了很多新衣服,把那些洗得发白的旧衣服,全部扔掉了。
我开始学着享受生活。
周末会跟同事去听音乐会,去逛画展。
我报了瑜伽班,还养了一只猫。
那只猫很黏人,我给它取名叫“馒头”。
因为在我最饿的时候,是馒头救了我的命。
我以为,我和那个家的纠葛,会就此结束。
直到我工作后的第二年。
一个陌生的号码打了进来。
我接起来,是大伯的声音。
他的语气很急切,带着一种讨好的意味。
“薇薇啊,我是大伯。”
“最近……过得还好吗?”
“有事就直说。”我的语气很冷淡。
大伯在那头尴尬地笑了笑。
“是这样,你弟弟苏磊,他……他做生意,赔了点钱。”
“不多,也就五十万。”
“你看,你现在在大城市工作,收入高,能不能……先帮他还上?”
我拿着电话,走到窗边。
看着楼下车水马龙的街道。
“大伯,我记得苏磊开的是一辆宝马5系吧?”
“啊?是……是啊。”
“那辆车,卖了应该不止五十万。”
“那怎么行!”大伯的声音立刻尖锐起来,“那是他的脸面!卖了车,他以后还怎么出去见人?”
“哦?”我笑了,“原来一辆车比五十万的债务还重要。”
“苏薇!你怎么能这么说话?那可是你亲弟弟!”
“我没有弟弟。”
“你……”大伯气得说不出话。
电话被另一个人抢了过去,是我爸。
“苏薇!你大伯跟你好好说话,你这是什么态度?”
“你现在出息了,看不起我们这些穷亲戚了是吧?”
“我告诉你,苏磊的事,就是我们苏家的事!你必须管!”
“他要是有你一半的懂事,也不至于这样!”
听着他理直气壮的命令,我忽然觉得一点都不生气了。
只觉得荒谬。
“爸,你当初是怎么教我的?”
我缓缓开口。
“你说,玉不琢,不成器。”
“你说,要锤炼心性,不能被金钱腐蚀。”
“你说,昏倒了,也只是因为不够坚强。”
“现在,我觉得这些话,很适合用在苏磊身上。”
“这五十万的债务,就是对他最好的锤炼。”
“请你转告他,我们苏家,不养连这点苦都吃不了的废物。”
我一字一句,把我当年他说给我的话,原封不动地,还给了他。
电话那头,死一样的寂静。
我能听到他粗重的喘息声。
过了很久,他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你……好样的。”
然后,电话被狠狠地挂断了。
我握着手机,看着窗外的夕阳,把整座城市染成金色。
我知道,战争,才刚刚开始。
06
那次通话之后,我过了三年平静的生活。
我爸没有再联系我,大概是觉得脸面挂不住。
大伯一家,更是销声匿迹。
我妈会偶尔用邻居的手机,偷偷给我打个电话。
问我过得好不好,嘱咐我注意身体。
她说,苏磊的债,最后是大伯卖了一套老房子还上的。
为此,我大伯母天天在家里指桑骂槐,说苏家出了个白眼狼。
我爸的脾气,也变得越来越暴躁。
经常因为一点小事就发火,说自己一辈子的心血,养了个仇人。
我听着,心里毫无波澜。
这三年,我在公司里升了职,薪水翻了两倍。
我在上海贷款买了套小公寓,虽然不大,但完全属于我自己。
我把“馒头”养得油光水滑,胖成了一个球。
我以为,日子就会这样,一直平静下去。
直到我27岁生日那天。
我正在公司加班,一个陌生的电话打了进来。
是老家的区号。
我接起来,是我妈。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慌乱又无助。
“薇薇……薇薇你快回来吧!”
“你爸他……他住院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怎么回事?”
“今天下午,他在家里……突然就晕倒了……”
“送到医院,医生说是……是突发性脑溢血。”
“现在,还在抢救室里……”
我捏着电话,手心全是冷汗。
尽管我对他有再多的怨恨,但听到这个消息,我的第一反应还是紧张。
“哪个医院?我现在就回去。”
我立刻跟领导请了假,订了最近一班回家的机票。
十几个小时后,我风尘仆仆地赶到了市人民医院。
抢救室的红灯还亮着。
走廊里,站满了人。
我妈,大伯,二叔,还有他们的家人,几乎所有的亲戚都在。
我妈看到我,像看到了救星,一把抓住我的胳at。
“薇薇,你可算回来了!”
她已经哭得眼睛红肿,话都说不连贯。
大伯走了过来,脸色阴沉。
“你还知道回来?”
他的语气,充满了责备。
“要不是你三番五次地气你爸,他能变成这样吗?”
我堂姐也在旁边帮腔:“就是,二叔对你那么好,你毕业了连家都不回,心也太狠了。”
苏磊也站在人群里,抱着胳膊,冷眼看着我。
仿佛我才是那个导致一切的罪魁祸首。
我没有理会他们。
我走到我妈身边,轻声问:“医生怎么说?”
“医生说……说情况很危险,就算抢救过来,也可能会……会偏瘫。”
我妈的声音抖得厉害。
就在这时,抢救室的门开了。
一个医生走了出来,摘下口罩。
“谁是病人家属?”
我们一群人立刻围了上去。
“病人暂时脱离生命危险了。”
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但是,”医生话锋一转,“病人右侧大脑半球大面积出血,造成了严重的神经损伤。”
“后续的康复治疗,会是一个漫长而且花费巨大的过程。”
“你们家属,要做好心理准备和经济准备。”
大伯立刻抓住医生问:“医生,大概要多少钱?”
医生看了看我们。
“前期手术和ICU的费用,大概就要二三十万。”
“后期的康复,理疗,药物,每个月至少也要一两万,而且是长期的。”
这个数字,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沉默了。
大伯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二叔也皱起了眉头。
我妈更是六神无主,只会一个劲地流泪。
所有人的目光,最后,都若有若无地,落在了我的身上。
我知道他们是什么意思。
在他们眼里,我是名牌大学毕业,在上海当白领,是这个家里最有钱的人。
这笔钱,理所当然,应该由我来出。
大伯清了清嗓子,第一个开口了。
“薇薇啊,你看,你爸这个情况……”
“我们这些做兄弟的,肯定也会帮忙,但是大家手头都不宽裕。”
“你现在最有出息,这个家,主要还得靠你来扛。”
他的话音刚落,所有亲戚都开始附和。
“是啊薇薇,你爸最疼你了。”
“救爸爸的命,是你做女儿应尽的责任。”
“钱的事情你不用担心,我们大家砸锅卖铁也帮你凑!”
他们说得大义凛然。
却没一个人,真的掏出一分钱。
他们只是想用道德,用孝道,把我绑架起来。
让我一个人,承担所有的责任和费用。
我看着他们一张张虚伪的嘴脸,听着他们一句句冠冕堂皇的话。
我忽然,一点也不紧张了。
我甚至觉得有点想笑。
我爸还在ICU里,生死未卜。
他的亲兄弟,他的孩子们,第一时间想到的,不是他的病情。
而是怎么把这个烫手的山芋,甩到我的手上。
我深吸一口气,缓缓地扫视了他们一圈。
然后,我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足以让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钱,我可以出。”
所有人都露出了如释重负的表情。
大伯的脸上,甚至有了一点得意的微笑。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完了我的后半句话。
“不过,我有个条件。”
07
我的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
走廊里所有人的目光,都带着一点诧异和不解。
大伯的笑容僵在脸上。
“条件?薇薇,这是给你爸治病,你还谈什么条件?”
他的语气里,已经带上了明显的不悦。
“这不叫谈条件。”
我平静地看着他,然后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这叫,按规矩办事。”
“什么规矩?”二叔皱着眉问。
“我们家的规矩。”
我顿了顿,确保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我爸亲手定下的规矩。”
我妈拉了拉我的衣角,眼神里全是哀求。
“薇薇,别说了……你爸他……”
我轻轻拍了拍她的手,示意她安心。
然后,我看向众人,声音清晰而冷靜。
“我爸当年教育我,凡事都要有个章法。”
“为了锤炼我的心性,他给我定了每个月708块的生活费,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他说,这是把荣誉和磨砺结合起来,是他们苏家的传家宝。”
我每说一句,大伯的脸色就难看一分。
一些年长的亲戚,脸上也露出了尴尬的神色。
他们都想起来了。
当年那场升学宴上,他们是如何吹捧我爸的“高明”,如何赞同这种“锤炼”。
“所以,现在轮到我爸了。”
我话锋一转,语气里没有丝毫温度。
“他同样需要一场锤炼,来磨砺他的意志,帮助他战胜病魔。”
“这笔医疗费,我当然会出。”
“但是,也要按照他给我定的标准来。”
所有人都愣住了,没明白我的意思。
苏磊在一旁嗤笑一声。
“什么标准?708块?你脑子没病吧?708块够干嘛的?”
“当然不是708块。”
我看着苏磊,又看了看所有人。
“我爸这个人,最讲究与时俱进,也最讲究个好彩头。”
“当年我考708分,他就给我708块。”
“这个数字,是根据我当时最重要的个人指标来的。”
“现在,我爸最重要的个人指标是什么?”
我停下来,看着他们。
走廊里一片死寂,只有监护室里仪器发出的微弱滴滴声。
没有人回答。
他们可能是不敢想,也可能是没往那方面想。
我替他们说了出来。
“是他的年龄。”
“他今年,五十四岁。”
“所以,”我清晰地吐出最后几个字,“从这个月开始,他的医疗费、护理费、营养费,所有一切相关的费用。”
“我每个月,会按时打到账上。”
“五十四块钱。”
“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话音落下的那一刻,整个走廊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时间静止了。
所有人都像被按下了暂停键,用一种看疯子一样的眼神看着我。
我妈的嘴唇哆嗦着,脸色惨白。
苏磊的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大伯。
他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猛地冲到我面前,指着我的鼻子。
“苏薇!你疯了!你说的是人话吗?”
“那可是你亲爹!他要死了!”
他的唾沫星子都快喷到我脸上了。
我后退一步,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我没疯。”
“我只是在严格执行我父亲的教育理念。”
“大伯,你忘了吗?当年在升学宴上,你可是第一个站出来支持这个理念的。”
“你说这是教育家的智慧,是锤炼心性的不二法门。”
“你说,这是我们苏家的传家宝。”
“怎么,这么好的传家宝,用在我身上就行,用在我爸身上,就不行了?”
“这是不是有点……太双标了?”
我的话,像一把把尖刀,精准地刺向他最虚伪的地方。
大伯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他被我噎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手指着我,抖个不停。
“你……你……你这个不孝女!”
“对,我不孝。”我坦然承认,“毕竟,我只是我父亲‘锤炼’出来的一件作品。”
“一件失败的,冷血的,六亲不认的作品。”
“这不也正是他想要的吗?”
我转向二叔,堂姐,和其他亲戚。
“你们当年,不也觉得这个方法很好吗?”
“怎么现在都不说话了?”
没有人敢直视我的眼睛。
他们一个个低下头,或者把脸转向别处。
当年他们有多支持,现在就有多难堪。
这场闹剧的始作俑者,是我的父亲。
而他们每一个人,都是沉默的,甚至是喝彩的帮凶。
现在,是他们品尝自己种下的恶果的时候了。
08
僵持中,我妈“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她冲过来,抓住我的胳膊,几乎是跪在了我面前。
“薇薇!算妈求你了!你别这样!”
“你爸会死的!他真的会死的!”
“你救救他,你救救他行不行?”
她哭得撕心裂肺,引得走廊里其他病人家属都探头探脑地看过来。
我扶住她,不让她跪下去。
看着她苍老的,布满泪痕的脸,我心里不是没有触动。
但这份触动,很快就被更深的冰冷所覆盖。
“妈,你先起来。”
“当年我饿得在食堂门口晕倒的时候,你在哪里?”
“当年苏磊开着奥迪在我面前炫耀的时候,你在哪里?”
“当年我爸指着我的鼻子,骂我是废物,让我退学的时候,你又在哪里?”
“你只是站在一旁,默默地流泪。”
“你的眼泪,救不了我。”
“现在,也同样救不了他。”
我的话,让我妈的哭声戛然而止。
她愣愣地看着我,仿佛第一次认识我这个女儿。
是啊。
当年的那个小女孩,早就死在了那个国庆节。
死在了那辆呼啸而过的奥迪车旁。
死在了那句“昏倒只能说明你不够坚强”的冷漠里。
站在他们面前的,是一个被他们亲手塑造出来的,复仇者。
“苏薇!”
一声怒吼打断了我的思绪。
苏磊冲了过来,一把推开我妈,挥起拳头就要朝我脸上打。
“我他妈打死你这个白眼狼!”
我没有躲。
但他的拳头,在离我脸一厘米的地方,停住了。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抓住了他的手腕。
“医院里,不准动手!”
医生身后,还跟着两个保安。
苏磊挣扎了一下,没挣开,只能恶狠狠地瞪着我。
“你等着!你给我等着!”
医生皱着眉看着我们这一家子人。
“病人的手术费,你们到底商量好没有?”
“ICU的床位很紧张,如果今天交不齐费用,我们只能把他转到普通病房了。”
所有人都知道,以我爸现在的情况,转到普通病房,就等于等死。
大伯急了,他转向二叔。
“老二,你看……”
二叔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大哥,我家的情况你也知道。我女儿刚结婚,我儿子要买房,我哪有那么多钱?”
大伯又看向其他几个亲戚。
那些人,有的开始看手机,有的开始望天花板,有的干脆悄悄往后退。
没有一个人愿意接这个话茬。
大伯的脸,彻底黑了。
他明白了。
指望这些人,是没戏了。
他最后,还是把目光转回到了我身上。
这一次,他的眼神里,没有了愤怒,而是多了一点复杂的,像是谈判一样的神色。
“苏薇。”
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和。
“我知道,你心里有怨气。”
“当年的事,你爸……他做得是有点过分。”
“但是,他毕竟是你爸,血浓于水啊。”
“你看这样行不行,我们不谈以前的事了。”
“你就说,你要怎么样,才肯出钱救他?”
他把这当成了一场交易。
我看着他,心里觉得无比可笑。
“我的条件,刚才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每个月,五十四块。”
“多一分,我都不会给。”
“你!”大伯的火气又上来了,但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他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除了这个,还有没有别的办法?”
“有啊。”
我看着他,缓缓地笑了。
“当然有。”
所有人的耳朵,都竖了起来。
他们以为,事情有了转机。
我看着他们脸上那一点燃起的希望,然后,慢条斯理地,把它彻底掐灭。
“还有一个办法就是。”
“把苏磊那辆宝马车卖了。”
“再去把你家那套大平层卖了。”
“我相信,凑出来的钱,应该够我爸前期的治疗费了。”
“大伯,你不是最支持我爸的教育理念吗?”
“现在,轮到你用实际行动来支持他了。”
“你不是说,砸锅卖铁也要救他吗?”
“现在,锅就在这里,请开始你的表演吧。”
09
我的话,像一枚深水炸弹。
大伯的脸,瞬间从猪肝色变成了惨白色。
他嘴唇哆嗦着,指着我,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身后的苏磊,更是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下子跳了起来。
“凭什么卖我的车?凭什么卖我家的房子?”
“苏薇,你他妈是不是有病?我爸的病,关我们家什么事?”
“哦?不关你们家的事吗?”
我冷冷地看着他。
“当年是谁,拿着我爸给的生活费标准当圣旨,在我面前耀武扬威的?”
“是谁开着你爸给你买的奥迪,在我面前比中指的?”
“是谁在我最困难的时候,享受着本该属于我的那份父爱和资源的?”
“苏磊,你不会以为,那些东西,都是你应得的吧?”
“我爸偏心你,我无话可说。但你既然享受了这份偏爱带来的好处,那你现在,就理应承担这份偏爱带来的责任。”
“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你花了不该你花的钱,现在,就得连本带利地吐出来。”
我的一番话,说得苏磊哑口无言。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因为我说的,全都是事实。
大伯母在一旁尖叫起来。
“你个小贱人!你胡说八道什么!”
“我们家磊磊花的钱,那都是我们自己挣的!跟你有什么关系!”
“你爸偏心他,那是他愿意!你管得着吗?”
“你现在是想敲诈我们家是吧?我告诉你,门都没有!”
她像个泼妇一样,张牙舞爪地就要冲过来撕我。
被二叔和几个亲戚死死拉住了。
整个走廊,彻底变成了一个闹剧现场。
医生和护士们都用一种看奇葩的眼神看着我们。
我厌倦了。
我不想再跟这些人纠缠下去。
我走到缴费窗口,从钱包里拿出我的银行卡。
“医生,ICU的费用,先交一天的。”
所有人都愣住了。
大伯一家停止了叫骂,我妈停止了哭泣。
他们都用一种不可思议的眼神看着我。
以为我最终还是心软了,妥协了。
我把卡递给收费员,输入密码。
然后,我转过身,看着他们。
“我交这一天的钱,不是因为我原谅了他。”
“而是为了让我妈,心里好过一点。”
“也是为了让你们所有人都看清楚。”
“我不是没钱,我只是不想给。”
我顿了顿,拿起收费单据。
“另外,我也提醒你们一句。”
“这家医院的ICU,一天就要一万多。”
“今天这一万多,算是我出的。”
“从明天开始,这笔钱,就要靠你们了。”
“你们可以继续在这里吵,可以继续在这里骂。”
“但是,时间不等人。”
“明天这个时候,如果账户上没有钱,医院就会停掉所有的药物和设备。”
“到时候,我爸是死是活,就看你们这些‘好兄弟’、‘好儿子’、‘好侄子’的了。”
我说完,不再看他们任何一个人。
我走到我妈身边。
“妈,我先去酒店住下,有什么事,再给我打电话。”
我妈还愣在原地,没有反应。
我转身就走。
身后,是死一般的寂静。
我能感觉到,无数道复杂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我的背上。
有愤怒,有怨恨,有不解,有震惊。
但我不在乎。
走出医院大门,外面阳光刺眼。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新鲜空气。
我把选择权,交给了他们。
把那个曾经用来“锤炼”我的难题,原封不动地,还给了他们。
现在,轮到他们来做这道选择题了。
是选择亲情,还是选择金钱?
是砸锅卖铁,还是见死不救?
我很好奇,他们会给我一个什么样的答案。
10
我在酒店住了一晚。
这一晚,我的手机异常安静。
没有人打电话给我,也没有人发短信。
我睡得很好,是五年来最安稳的一觉。
第二天上午,我正在酒店餐厅吃早餐,一个电话打了进来。
是我妈。
她的声音听起来疲惫不堪,但比昨天冷静了许多。
“薇薇,你在哪?”
“在酒店。”
“你……能不能来医院一趟?”
“怎么了?钱凑齐了?”我问得很直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没有。”
“那你叫我过去干什么?”
“你大伯他们……他们想跟你再谈谈。”
“没什么好谈的。”我拿起一片吐司,“我的条件不会变。”
“不是……他们……他们想让你签个东西。”
“签东西?”我皱起眉,“签什么?”
“放弃……放弃治疗的……同意书。”
我握着叉子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放弃治疗。
这四个字,像冰锥一样,扎进我的耳朵里。
我竟然,一点都不意外。
甚至,还有一种“果然如此”的荒谬感。
“好。”
我说。
“我马上过去。”
我赶到医院,病房走廊里的人,比昨天少了一半。
二叔一家已经不见了。
其他一些远房亲戚,也都不见了踪影。
只剩下大伯一家三口,还有我妈,守在ICU门口。
他们的脸色都很难看,像是熬了一个通宵。
眼窝深陷,布满了红血丝。
看到我来,大伯的眼神躲闪了一下,不敢直视我。
倒是大伯母,狠狠地瞪了我一眼,嘴里不干不净地骂了一句:“丧门星。”
我直接无视了她。
我走到我妈面前。
“怎么回事?”
我妈嘴唇动了动,还没说话,大伯就抢着开口了。
他的声音沙哑,像是被砂纸磨过。
“医生说了,你爸这个情况,就是个无底洞。”
“就算我们把房子车子都卖了,也撑不了多久。”
“最后还是人财两空。”
他说得理直气壮,仿佛这是一个多么明智的决定。
苏磊在旁边点头附和:“就是,花那个冤枉钱干嘛?还不如留着钱,给他办个体面点的葬礼。”
我看着他们父子俩,忽然觉得一阵恶心。
昨天还信誓旦旦地说“砸锅卖铁也要救”的人,今天就变成了“花那个冤枉钱干嘛”。
原来在他们眼里,亲情的价格,是可以计算的。
一旦付出的成本超过了他们预期的收益,就可以随时被放弃。
“所以,你们决定放弃了?”我问。
“不是我们决定放弃!”大伯提高了音量,似乎想掩饰自己的心虚,“是你!是你逼我们放弃的!”
“你要是肯出钱,我们至于走到这一步吗?苏薇,你爸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就是杀人凶手!”
他又想把责任推到我身上。
可惜,这一套对我已经没用了。
“好啊。”
我点点头。
“既然你们都决定了,那就签字吧。”
我从护士站拿来《放弃治疗知情同意书》。
一式三份。
我把笔,递到大伯面前。
“你是长兄,你先签。”
大伯看着那份文件,手开始发抖。
签下这个字,就意味着他要亲手结束自己弟弟的生命。
这个责任,他不想背。
他把笔推了回来。
“你……你是他女儿,应该你先签!”
“我是女儿,但你也是他亲哥。”我冷冷地说,“怎么,好事都往前冲,这种事就往后躲了?”
大伯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我不再理他,把笔递给我妈。
“妈,你签吗?”
我妈看着那份文件,眼泪又涌了上来,她拼命地摇头。
“不……我不签……我不能签……”
我收回手,叹了口气。
我知道她签不下去。
最后,我把笔和文件,放到了苏磊面前。
“到你了。”
“凭什么我签?”苏磊一脸抗拒。
“因为你爸欠他的。”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你花了他儿子的钱,享受了他儿子的待遇,现在,你就得替他儿子,尽这份‘孝心’。”
苏磊被我的话噎住了。
大伯母在一旁尖叫:“我们不签!凭什么我们签!要签也是你这个不孝女签!”
“好啊。”
我拿起笔。
“我签。”
我在家属栏里,签下了我的名字:苏薇。
笔迹清晰,没有一点颤抖。
然后,我把文件递给他们。
“我签完了。”
“但是,法律规定,直系亲属里,需要至少两个人签字才有效。”
“现在,轮到你们了。”
“谁来签第二个字?”
我看着他们,大伯,大伯母,苏磊。
他们三个人,像皮球一样,把那支笔和那份文件推来推去。
谁都想放弃,但谁都不想承担这个责任。
他们丑陋的嘴脸,暴露无遗。
11
这场闹剧,最终以大伯的签字结束了。
是在医生再一次催促,说ICU床位必须腾出来之后。
他闭着眼睛,颤抖着手,签下了他的名字。
签完之后,他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瘫坐在椅子上。
我拿着那份签好字的同意书,交给了医生。
整个过程中,我妈一直在旁边无声地流泪。
她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绝望和不解。
仿佛在问我,为什么会变得这么冷酷。
我没有解释。
有些伤疤,揭开来,只会更痛。
下午,医院给我爸转到了普通病房。
拔掉了各种昂贵的维生设备,只保留了最基础的营养液。
医生说,他现在处于深度昏迷,能撑多久,全看他自己的生命力。
可能是一周,也可能是一天。
亲戚们都走了。
大伯一家,更是像躲瘟疫一样,跑得飞快。
偌大的病房里,只剩下我和我妈,陪着那个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的人。
我妈坐在床边,握着我爸的手,不停地跟他说话。
说我们小时候的事,说他以前工作有多努力。
说着说着,就泣不成声。
我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天空。
夕阳西下,晚霞如血。
我爸的手机响了。
是我妈拿过来的。
我拿起来一看,是一条银行的短信提醒。
有人给他转了一笔钱。
五十四块。
我按时,把这个月的“医药费”,给他打过去了。
我妈看到了那条短信。
她抬起头,用一种看魔鬼一样的眼神看着我。
“苏薇,你一定要做到这个地步吗?”
她的声音沙哑,充满了痛苦。
“妈。”
我转过身,看着她。
“你觉得,他现在这样,全都是因为我吗?”
“难道不是吗?”她反问。
“不是。”
我摇摇头。
“压垮他的,不是我的报复。”
“是发现他引以为傲的亲情,原来一文不值。”
“是他最疼爱的侄子,最看重的兄弟,在他病倒之后,选择放弃他。”
“我只是,把他们真实的嘴脸,揭开给他看而已。”
“妈,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今天躺在床上的人是我,他会怎么做?”
我妈愣住了。
这个问题,她无法回答。
或者说,她不敢回答。
因为答案,我们都心知肚明。
他会像大伯他们一样,毫不犹豫地,选择放弃。
就像当年,他毫不犹豫地,放弃了我一样。
病房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只有心电监护仪上,那条几乎快要拉成直线的心率,在发出微弱的,滴滴声。
三天后的一个清晨。
那条线,终于,变成了一条直线。
发出刺耳的长鸣。
我爸走了。
走的时候很安静,没有痛苦。
我妈趴在床边,哭晕了过去。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张曾经让我又敬又怕,后来只剩下怨恨的脸。
他直到最后,也没有再睁开眼看我一次。
我心里,很平静。
没有报复的快感,也没有失去亲人的悲伤。
就像是看完了,一场与我有关,但又与我无关的,漫长的电影。
电影散场了。
一切,都结束了。
12
我爸的葬礼,办得很冷清。
大伯一家没有来。
他们大概是觉得没脸来。
二叔来了,放下个红包,待了十分钟就走了。
其他的亲戚,更是连面都没露。
来吊唁的,大多是我爸以前单位的同事。
他们看着我,说着一些“节哀顺变”的话。
我一一回礼,脸上没有表情。
我妈在葬礼上,又哭晕过去几次。
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灵魂,迅速地衰老下去。
葬礼结束后,我处理了我爸的一些遗物。
在他的书房里,我发现了一个上锁的抽屉。
我找到钥匙,打开了它。
里面,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
而是一沓厚厚的,消费报告。
每一张,都是我大学时,每个月发给他的。
上面详细记录了我每一笔开销。
一块钱的馒头,五毛钱的米饭,十五块钱的勤工俭学收入。
他把它们,一张张,都用塑料膜封好,按时间顺序,整整齐齐地码放在一起。
在最下面,我还发现了一张保险单。
受益人,是我的名字。
保险金额,五十万。
购买日期,是在我上大学那一年。
我拿着那张薄薄的,却又无比沉重的保险单,站在书桌前,站了很久很久。
原来,他不是不爱我。
他只是,用了一种我无法理解,也无法接受的方式,在爱我。
一种偏执的,扭曲的,自以为是的爱。
他以为他在雕琢一块璞玉。
却不知道,他的每一次敲打,都让我鲜血淋漓。
他以为他在为我铺路。
却不知道,他亲手把我推下了悬崖。
他想让我变得坚强,不为金钱所动。
最后,我确实做到了。
我变得坚强,冷酷,甚至无情。
我用他教我的方式,把他逼上了绝路。
这算不算,是一种另类的,子承父业?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们父女之间,这场长达数年的战争,没有赢家。
我们都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我处理完家里所有的事情,给我妈请了一个护工。
然后,我买了一张回上海的机票。
临走前,我妈拉着我的手。
她没有再哭,只是看着我,眼神里是化不开的悲伤。
“薇薇,以后……还回来吗?”
我看着她斑白的头发,和憔悴的脸。
我摇了摇头。
“妈,你自己保重。”
我走了。
没有回头。
回到上海,生活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我用那笔保险金,还清了房贷。
剩下的钱,我以我妈的名义,成立了一个小小的助学基金。
专门资助那些,和我一样,来自贫困家庭,却努力上进的孩子。
我依旧努力工作,养猫,看书,偶尔和朋友聚会。
只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我偶尔会拿出那份保险单。
看着上面,“苏薇”两个字。
然后,想起那个固执的,偏执的,又可悲的男人。
我想,我可能,永远也无法原谅他。
但我也许,可以试着,与我自己和解。
与那段,被饥饿和屈辱包裹的青春和解。
与那个,曾经站在食堂门口,因为低血糖而晕倒的,无助的小女孩和解。
路,还很长。
但这一次,我会为自己,好好地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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