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同根生17
元宵吃完之后,一行人继续沿着灯市往南走。
经过一排皮影戏摊子的时候,封珍的脚步慢了下来。
她小时候在村里,最大的消遣就是看皮影戏。有一个老艺人,每到正月里便挑着担子挨个村子转,担子里装着一整套皮影——孙猴子、猪八戒、白骨精、关二爷、赵子龙。
她总是挤在最前头,看得眼睛都不舍得眨。
有一回她把母亲给她买糖人的两文钱偷偷塞进了老艺人的铜锣里,回家被罚跪了一个时辰也没觉得后悔。
皮影摊子正在演《白蛇传》里“断桥”这一出,白娘子和许仙在纸幕上久别重逢,白娘子水袖轻扬,许仙躬身作揖,配上苍凉嘶哑的唱腔,倒真有几分断桥残雪的凄美来。
她站在人群后面,不知不觉便看痴了。
徐中行喊了封珍一声,她才回过神来,打眼一看,徐中行他们已经离她有点距离了,封珍连忙追上。
南街尽头的石牌坊是前朝留下来的老东西,青石柱子上雕着缠枝莲花的纹样,顶上横着三个大字。
“天开文运”。
每年元宵,牌坊底下都是一等一的热闹去处,今年更甚。
不知是哪位富商出资,在牌坊两旁的柱子上悬了数十条丈余长的红绸,红绸从柱顶垂下来,在夜风里飘飘扬扬的。
红绸中央悬着一枚拳头大小的铜钉,被灯笼照得金光灿灿。
“摸钉”是老讲究了,元宵夜摸一摸钉子,寓意“添丁”,求的是子孙兴旺。
每年都有成群结队的年轻妇人和姑娘们挤在牌坊下争相摸钉,好些人手里还捏着一把小铜钱往红绸上扔,铜钱挂在绸子上便叫“挂财”,落了地便是“落地生根”,总之样样都是吉利。
牌坊下人头攒动,裴未晚远远望见那一片红绸翻飞的景象。
裴未晚很是意动,“摸钉!”
裴未晚往人群里挤,“本宫也要摸一摸!世子哥哥你护着我些,别让人挤着了。”
人群太密了,忽而往左,忽而往右。
左边是一队舞龙的,锣鼓喧天,一条金龙在十几个壮汉的头顶上翻腾跳跃;右边又来了一队耍狮的,两只大狮子一红一黄,摇头摆尾地穿过人群,狮子嘴里吐出对联来。
人群被这么一冲,乱成了一锅粥。
徐中行只觉得胳膊上一股蛮力将他往前拽了好几步,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挡开旁边一个醉汉,等他再回头的时候,身后的封珍已经不见了。
“世子哥哥?你怎么不走啊?”裴未晚还在往前走,语气里已经有了不满,“前面人少些了,咱们赶紧去摸钉……”
徐中行往身后密密匝匝的人海里扫了一遍。
满街都是人,穿红着绿的、戴面具的、举灯笼的,一张张陌生的面孔挤挤挨挨地涌过去,可没有一个是他要找的。
“她呢?”他问。
裴未晚反应过来他问的是谁,不在意地撇了撇嘴,往身后人潮的方向随便摆了摆手:“你家那个妹妹啊?刚才还在呢,大概走到半路被什么摊子绊住了脚吧。世子哥哥你急什么,那么大一个人了还能走丢了不成?”
徐中行不愿再往前走。
“徐中行。”
裴未晚恼了。
为了一个从乡野间找回来的便宜妹妹,他紧张成这样?
“你”,她刚要说什么,徐中行朝她欠了欠身。
“公主,臣去找人。公主千金之躯,不宜在人群中久留,还请齐王殿下先送公主回府。”
说完,他不等裴未晚反应过来,大步往人流深处走去。
“他……他居然把我扔在这儿?”裴未晚转头看着身后的齐王,声音又尖又高。
齐王走过来,“你拉他拉得太紧了。”
裴未晚气结,一把夺过他手里的物什就往地上摔,齐王也不恼,弯腰捡起来吹了吹灰,拿在手里继续把玩。
舞龙的队伍已经走远了,留下一地红色的纸屑,耍狮的也收了场,两只狮子正蹲在路边歇息。
牌坊底下的摸钉摊子依旧热闹得不像话,吸引着四面八方涌来的人。
人们挤在牌坊下伸长了手臂去够那枚拳头大的铜钉,指尖碰到的便是一阵欢呼,没碰到的则跺着脚笑骂着,被后面的人挤开又重新往里头挤。
徐中行快步往回走,腰间的玉佩撞在蹀躞带上,发出一连串急促的脆响。
正月十五,宵禁放开,每年元宵都有拐子趁着人杂的时候下手,专挑单身出行的年轻女子。
封珍虽然机敏,到底是头一回在京城的灯会上行走,又花容月貌。
徐中行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种种画面,越让他心焦。
他在人群里来回找了两趟,额头上已经沁出了一层薄汗,被夜风一吹,凉飕飕地贴在皮肤上。
他站在石牌坊下,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封珍大概是被人流挤到了某个角落,等着人群散去,不会走丢,也不会出事。
徐中行这样告诉自己,一遍又一遍,可脚下的步子却一点也没有慢下来。
牌坊侧后方的红绸阵,数十条红绸从高高的木架上垂下来,每条都有数丈长,宽可及地,红绸之间只留着窄窄的空隙,勉强容一个人侧身通过。
徐中行被人潮裹挟着,身不由己地涌进了红绸阵。
他侧身避过一条扑面而来的红绸,又低头躲过另一条,脚步踉跄,几乎是被人潮推着往前走。
有人在后面挤了他一下,他往前栽了一步,正在此刻,一阵风来,十几条红绸齐齐翻卷而起,满目猩红里忽然扑进一道人影,猝不及防撞了他满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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