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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同根生31


裴未晚脑海里闪过一个名字。

徐珍。

虽然她不愿意承认,但那个从乡野间找回来的妹妹,在徐中行心里占的分量,恐怕比她这个公主重得多。

如果她把封珍也带上,徐中行总不能连自己的妹妹都不见吧?

这个念头让她心里泛起一阵酸溜溜的醋意,可眼下不是吃醋的时候。

当天下午,圣旨送到了靖远侯府。

公主南下养病,念及县主与公主年纪相仿,特命县主随行伴驾,沿途照应。

靖远侯双手捧着明黄绸缎,面色铁青。

徐珍大惊失色。

江南那么远,她这一去少说也要好几个月,回来的时候孩子怕是已经会走路了,不认得她了。

她不太想去。

靖远侯好不容易把女儿找回来,失而复得的喜悦还没褪尽,就眼睁睁地看着她被人带走。

公主看上他儿子,是公主的事情,凭什么拿他的女儿当梯子使?可圣旨就是圣旨,他是臣子,再不愿意也只能跪下来接旨。

裴未晚倒是心情大好。

出发那日她整个人容光焕发。

车队浩浩荡荡地出了城门。

裴未晚在淮安玩了几天,觉得京城的日子简直是白活了。

这里的风是软的,水是活的,连街边卖菱角的小姑娘说话都像在唱曲儿。可她没有心思玩。

但她来江南是为了看一个人,但那个人偏偏不在。

淮安官廨的人说徐中行去了巡查分司,归期未定。

裴未晚若无其事地甩了甩手里的团扇,说那便等等。

恰巧淮安知府献殷勤,说运河上新来了几艘画舫,歌伎舞姬都是从扬州那边请过来的,不如请公主泛舟游河。

画舫足有两层楼高,雕梁画栋,飞檐翘角。

甲板上铺着波斯来的红地金花毯,船舷边摆了一排紫檀木的矮几,几上搁着时鲜的瓜果和美酒,几个身着轻纱的歌伎正拨弄着琵琶,唱的是江南小调——“春水碧于天,画船听雨眠”。

裴未晚半倚在贵妃榻上,手里端着盏葡萄酒,紫红色的酒液在琉璃盏里晃来晃去。

徐珍坐在离她不远的地方,今日穿的是件月白色的夏衫,出门前画屏特意在领口别了一小簇栀子花,走了这半日,栀子花已经蔫了。

她倚在船舷的栏杆上,目光落在河面上那轮被船桨搅碎了的月亮上,看着那些碎银般的光斑聚了又散,散了又聚,始终拼不成一个完整的圆。

河风吹起她鬓边的碎发,她抬手拢了拢,指尖碰到领口那朵蔫了的栀子花,花瓣便落了一瓣在裙摆上。

她拈起来看了看,随手扔进了河里,看着那片花瓣在河面上漂漂荡荡,渐渐远了。

画舫上的歌舞声在她身后沸反盈天,琵琶弹到《霓裳》的高潮处,舞姬们的水袖甩得满船都是五彩的云霞,可她却只觉得吵闹。

就在这时候,变故发生了。

船的另一侧忽然蹿出一艘快船,速度极快,船头直直地朝画舫的右舷撞过来。

画舫剧烈地晃动,瓜果美酒滚了一地,侍卫们立刻拔刀将裴未晚团团围在中间。

“扑通。”

带着哭腔的喊声从船舷边传来,“钦差大人落水了!”

封珍一滞。

她从栏杆上直起身来,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赵福趴在船舷上,一张圆脸吓得煞白,手拼命地往河里伸着。

河面上一圈涟漪正在慢慢扩大,涟漪中央漂着一片深色的衣角,正在被水流拖着往下沉。

封珍只觉得脑子里“嗡”地一声响。

她看见那圈涟漪正在缩小,意味着底下的人已经沉了有一段深度了。她想起小时候在野塘里凫水的日子。

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她蹬掉了脚上的绣鞋。

“徐珍!你疯了——”

身后是谁的声音?好像是画屏,好像是侯府的侍卫,也许是公主。

她顾不上分辨。

双手抓住栏杆,腰腹用力往上一撑,松了手,整个人像一支离弦的箭,直直地扎进了运河里。

入水的一瞬间,凉意从四面八方涌来,把她整个人都吞了进去。

运河水浑浊得很,水中混着泥沙和水草腥甜的气味,什么也看不见。

她拼命睁开眼睛,被泥沙刺得眼眶发酸,终于在一片混沌的暗绿色中看见他。

徐中行在往下沉,四肢舒展着,乌黑的长发在水中散开,随着水流缓缓飘摇。

不知为何,本来会水的徐中行竟然一点自救的动作都没有。

徐珍拼命往下潜,伸出手去够他的手腕。

手指碰到他皮肤的瞬间,徐中行忽然睁开了眼睛。他的眼睛在水下显得格外幽深,瞳孔放大,里头倒映着徐珍那张被水光折射得有些扭曲的脸。

他的眼神很平静,伸出手把徐珍的手拉过来,放在了自己的脖颈上。

徐珍反手抓住他的衣襟,用力往上拽。他的身体比她想象的更重。

拽了两下没拽动,徐珍急得眼泪都出来了,就在这时候她的手碰到了徐中行的胸口,一片黏腻。他的胸口有一道伤口,血水不断地从伤口里渗出来。

徐珍想原来徐中行是伤了,落水后被暗流卷住脱不了身。

徐中行的意识其实一直都很清醒。

落水的那一刻起,河水灌进他的口鼻,他的肺里火烧火燎地疼,大脑却异常清晰,甚至比平时更加清晰。

他想,就这样吧。

这几个月来他做的那些丑梦,那些不可告人的痴妄,那些在白日里被礼法压得死死的、到了夜晚便像藤蔓一样疯长的念头,全都可以随着这条运河一起沉下去了。

他闭上眼睛,任由水流裹挟着他往下沉,

感觉到了一种久违的平静。

像回到了小时候,躺在母亲膝上,自己还没有长大。

徐中行看见徐珍的这一刻,他以为这是梦。

他伸出手,把她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的脖颈上,在梦里,他总是想让她恨他,因为只有在梦里他才敢承认,他对她的执念已经深到了宁愿让她恨他、也不愿意让她忘了他。

她的手是温热的。

真是徐珍。

这个认知唤醒他昏沉的意识上。他清醒过来,两个人开始拼命往上浮。

徐中行的肺里已经没有多少空气了,胸口的伤势也在水中剧烈地拉扯着,每划一下水都疼得他眼前发黑。

他不能让她死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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