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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同根生37


徐珍真正清醒过来,已经是第二日的中午了。

她只觉天与地翻天覆地地转,从山顶一路旋转,坠进一口井,又被人从井底打捞上来。

徐珍浑身软得没有半点力气,脚踝上凉凉的,有股草药气。

她低头一看,自己左脚被几根木片和布条绑得端端正正,身上也换了干净衣裳。

“醒了?”声音先到,人随后进来。

徐中行端着粗陶碗,他身上粗布短褐,半旧的灰布带子束在腰上。

他看见徐珍怔怔地睁着眼不说话,脸上那点克制的欢喜压下去,变成忐忑。

他走到床边,蹲下来,仰起脸。

“现在觉得怎么样?头还晕么?还记不记得我是谁?”

徐珍看着他,忽然就有些想笑,喉咙里干的冒火,发出来的声音像破弦,“夫……君……”

徐中行又惊又喜,忙去端碗,拿调羹一点点喂她喝水。

不知徐中行在里面放了一小撮什么叶子,尝着微苦回甘。

她小口小口地喝,喝急了呛了一下,他便伸手在她背上轻轻拍,掌心贴在脊梁上,像给她顺气。

等徐珍喝足了,徐中行又扶着她靠起来,把枕头垫高。

徐珍才发现徐中行眼下一片乌色。

“饿不饿?”他坐在床沿,用布子揩她额角,“锅里还温着粥。”

徐珍恍恍然地点点头。

徐中行起身去灶上盛了一碗,里头下了几个不知从哪儿寻来的干枣。

他捧着碗回来,一勺一勺地吹凉,再送到她唇边。

徐珍老实吞下,两口之后忽然就落下泪来,也不出声,只吧嗒吧嗒地掉在碗边。

徐中行慌了,把碗一放,手忙脚乱地替她擦,可越擦那泪越多。

她又不说话,只是哭。

他看她哭,也不擦了,只把人揽进怀里。

徐珍就伏在他怀里抽抽搭搭,好半天才说了句:“我当是再也见不到你了。”

徐中行轻柔地回答:“怎么会呢,珍娘,我们会永远在一起的。”

“嗯”

徐珍累极了,哭了一场后,又很快睡去。

她的脚踝还不太能着力,徐中行不许她下地。

每日清早,徐中行去溪边挑一担水,顺道采些认得的草药回来捣烂了替她换上。

村里人知晓徐珍找着了,又来送鸡蛋、腊肉、草药。

送米团的妇人隔着篱笆,笑吟吟地对别家婆娘说:“珍娘夫君那晚是拼了命的,天不亮就自己背着人下了山,几个汉子跟在后头追都追不上。”

徐珍装作没听见。

徐中行进屋,她赶紧把脸别过去,抓起被角擦眼。

他也不拆穿,将一碗热气腾腾的蛋花汤放在床头,低声说:“天快黑了,别哭。哭多了眼睛要坏的。”

她嘟囔着回嘴:“谁哭了。”

他便“嗯”一声,顺从地接了一句:“是风大,迷了眼睛。”

白日里他去社学讲课,夜里因她脚伤,他总夹住徐珍一只腿,不让她翻身压着伤处。

徐中行等她睡熟了,才敢把目光大大方方地落在她脸上。

他伸出食指,极轻地拨开她额前的一小缕发,指腹从她眉心滑到鼻尖,停在她的上唇,又收回来。

数她的眉,她的眼,她几时好了、几时又瘦了。

以后哪儿也不让珍娘一个人去了。

天气入了秋,桃花村的夜便格外长。天黑得早,鸡刚上架,天边最后一抹白色洇成了墨。

他们早早就躺下了。

一灯如豆,映着两双脱在床下的鞋,摆相仍比村里任何一双草鞋都要端正。

鞋都并着,一个朝外,一个朝里,显着放鞋的人心里有鬼,想并拢又不敢,只肯在鞋尖处碰到一起。

床上两个人便不像鞋那样拘着了。

入秋夜凉,床又窄,不知是谁先开的头,总是睡着睡着就变成了抵足而眠。

有时是他先上了床,徐珍挨着床沿磨蹭了半天才掀被进来,把脸对着墙,把一个瘦瘦的背留给他。

徐中行也不恼,自己把她捞过来。

有一回徐珍白天在溪边洗了徐中行的一双旧袜子,夜里便报复似地,把两只冰凉冰凉的脚丫,伸过去踩在他的脚背上。

徐中行微微抽了口气,却不躲,只把脚背弓起来,像一张小弓,稳稳地托着她的脚底。

封珍“咯咯”低笑,笑得床板都跟着颤,眼睛在黑暗里亮晶晶的。他忽然捉住她一只脚,握在掌心,力道不轻不重地按了按她的足底。

她惊呼一声,整个人像条离了水的鱼似地往床里一缩,后脑咚地撞上墙,疼得“哎哟”。

他忙把手收回来,又好笑又心疼,欺过身去给她揉后脑勺,低声说:“叫你再闹。”

近得发烫,她不笑了,只把脸埋进他肩窝里,两只手揪着他胸前的衣襟:“不闹了。”

徐珍的头发还是和先前一样,睡到半夜便会不安分地缠上他的颈子、手指,甚至钻进他的衣领里。

他被那些发梢扫得发痒,也不拨,就在黑暗里睁着眼,看那些模糊的、带着淡淡桂花头油香气的影子,缠着两人,像一块解不开的绸。

他有时候会想,人怎么会有这样多的发丝,又怎么会有这样软的、让人想把自己埋进去的香。

他从前应当是个极重规矩的人,连在梦里都不肯乱半分。

可此刻在这偏远的村屋里,他却纵着自己去数她的呼吸声,去听她的梦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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