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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访问剑桥


“您之前在爱丁堡大学旁听过什么课程?”伊迪斯好奇地问。

“主要是在化学系那边蹭课。有一位老教授叫克劳福德,对我们还挺包容的,允许我们旁听他的课程,偶尔还能帮忙解决一些实验。不过他毕竟年纪大了,这两年精力也慢慢跟不上了,能指导的时间越来越少。而且爱丁堡大学目前还没有给女性正式授予学位的计划,就算在那里旁听再多,也没法拿到任何凭证。所以今年伦敦大学一开放女性学位,我就打算来这边读大学了,目前我打算主修数学,选修化学呢。”

“很不错的方向!我打算主修政治经济学,辅修一门应用理科学问。”伊迪斯站在旁边说。

“那我们应该有不少共同话题了——针对理科而言的话。”玛丽格特眼睛一亮。

她在说话的时候也不耽误从箱子里一样一样地往外拿东西。

那些笔记本的边角已经磨得发毛,显然是反复翻阅过的。

伊迪斯在那堆笔记里看到一本翻开的化学实验记录,页面边角处画着一个简易的气体发生装置图,旁边标注了反应物的用量和反应时间。

画图的手法熟练而简洁,每一个玻璃管的接口和橡胶塞的位置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你在爱丁堡自己搭过实验装置?”

“这是测某一种矿石跟酸反应的气体产量的。我们那时候没有专用的通风橱,只能在实验室后门通风的地方做,有一回还差点把窗帘烧了。”她说着自己笑了一下。

其中隐藏的辛酸她并没有多说。

“现在UCL有独立的女学生实验楼,设备还是今年新换的,安全条件好很多,应该不至于再烧窗帘。”伊迪斯安慰地说。

玛格丽特眨了眨眼睛。

“班纳特小姐,您好像对化学实验室很熟悉——您也是理科生吗?”

“以前有学习过化学。”

玛格丽特一听就来了兴趣,坐到床边认真询问起来。

两人从新实验楼的女学生优先使用权聊到化学系的课程设置。

直到走廊里传来管理员催促大家下楼吃晚饭的大嗓门,这场交谈才被暂时打断。

正式开课之后,文科课程的学习方式很快就让玛丽和凯瑟琳几个人意识到,大学跟预科考试完全是两回事。

预科考试只需要把规定的知识点背熟、会做题就行;大学课程要求阅读量、写作量和课堂上的逻辑论述能力。

然而这些对伊迪斯来说都挺轻松的。

所以伊迪斯课下加入了不少社团。

其中有个社团是研究生物遗传学的,加入生物遗传学社团的同学们都觉得伊迪斯在课堂上的表现很出色,理科基础非常好,非要拉伊迪斯入社,伊迪斯也就顺势加入了。

毕竟她对进化论也算感兴趣,持正面态度——这让她直接混成骨干分子。

而且社团是生物系的教授帮忙办的,活动质量应该有保证。

这不,社团正好有个与剑桥大学交流的活动,伊迪斯就这样跟同学们坐上了去剑桥小镇的火车。

交流活动安排在剑桥大学三一学院的一间中型演讲厅里。

UCL生物社团的十几个学生到的时候,长桌另一侧已经坐了不少剑桥自然科学社团的成员,清一色的男性。

他们看到UCL社团的几个穿裙装的女性后脸色有些异样。

演讲厅墙上挂着几幅版画,窗外是剑桥标志性的四方庭院,草坪修剪得一丝不苟,跟UCL那栋刚竣工还带着石灰味的新实验楼比起来,这里的每一块石板都透着“我们有六百年历史”的矜持。

交流的主题是“物种起源与遗传变异”。

剑桥方面派出的主讲人是个身材瘦高的三年级学生,名叫帕特里克·萨姆纳,穿着一件裁剪考究的深蓝色外套,站姿笔挺,语速不紧不慢,显然是那种从小在公学里被训练过辩论术的人。

他先是花了将近二十分钟引用《物种起源》中的几个核心论点,肯定了达尔文在自然选择理论上的贡献,措辞客气而克制。

然后他话锋一转,开始逐条批驳。

“达尔文先生的理论有一个致命的漏洞,即他无法解释遗传变异是如何产生的,更无法解释这些变异在世代传递中为何不会被稀释。按照流行的融合遗传理论,双亲的性状会像两种颜料一样在子代身上混合。如果一只深色蛾子与一只浅色蛾子交配,它们的后代应该呈现中间色。那么,深色变异带来的任何生存优势,在几代之内就会被群体的平均水平所稀释,自然选择根本来不及发挥作用。”

几个剑桥学生微微点头。

萨姆纳继续往下说,语气愈发笃定:“达尔文本人也承认这个问题的存在。他在《物种起源》的后续版本中试图用‘泛生论’来解释——他假设生物体的每个细胞都会释放微小的遗传微粒,这些微粒汇聚到生殖器官中,将性状传递给下一代。但这个假说从未被实验证实。事实上,他的表弟弗朗西斯·高尔顿先生曾用兔子做过输血实验来检验泛生论,结果完全不符合预测。进化论至今仍然缺少一个可验证的遗传机制作为支撑。”

高尔顿是达尔文的表弟,通读《物种起源》后,萌生研究想法。

他本意是想补充进化论学说所不足的地方。

先前虽然达尔文的进化论提出性状可以代代遗传、自然选择筛选有利性状,但达尔文本人没能解释遗传究竟依靠什么载体,而且达尔文他晚年也开始怀疑自己,于是提出泛生论,恰好就是变相的血液遗传假说。

达尔文假定生物全身细胞会产生遗传泛子,泛子顺着血液汇集至生殖细胞,从而完成遗传。

按照这套理论,异种血液交融,就会混入外来泛子,子代性状理应发生改变,这正是高尔顿做兔子输血实验的直接动因。

依照泛生论:白兔灌入灰兔的血液,体内会留存灰色毛发对应的泛子,繁育出来的幼兔会出现灰色皮毛。

可高尔顿多次输血、血管连体共生,后代毛色始终没有变化,直接证明不存在游离在血液里、可以流转全身的泛子。

实验结果直接证伪了泛生论,顺着链条就直接打击了达尔文的进化论主义,导致拉马克的后天获得性遗传尘嚣甚上——虽然这个实验本身也是在反驳和削弱拉马克主义。

萨姆纳说到这里,扫视了一圈UCL社团这边的成员,目光在伊迪斯身上停了一瞬——大概是因为她是整排深色外套中少有的一抹浅色裙装——然后以一种志在必得的语气总结道:“因此,在我们对遗传机制有更清晰的理解之前,自然选择只能作为一种假说存在,而不能被视作已经被证实的科学理论。”

UCL社团这边,十几个人面面相觑——他们不知道为何突然来到了针对进化论的批判话题。

不是,同学,我们不是来讨论进化论进步性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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