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露丝
福尔摩斯先生的说服很有效果。
邮轮的速度慢了下来,船长也把相应的安全措施做了到位。
伊迪斯微微放松了一些。
至于救生艇虽然只有二十艘,但是这个也没办法。
当前英国贸易委员会的规定是,救生艇数量取决于船舶吨位,而非乘客人数,所以二十艘救生艇是超出法定要求的。
同时航运业也普遍认为,救生艇的作用是在事故后将乘客“运送”到前来救援的船只上,并非为了让所有人“同时撤离”。
另外,假如船长不配合的话,她估计就要采取比较麻烦的方法了——在下一站说服同伴下船换航线。
她当然想过中途下船。
下一个停靠点是爱尔兰的昆斯敦港,在那里带着全家人换乘另一艘邮轮,把不列颠尼克号和它的全速航行、冰山航线和永不沉没的神话一起留在身后。
但她把这个念头反复掂量之后,还是把它压了下去。
她可以说服班纳特夫妇,也可以说服达西和宾利,毕竟他们的行程并没有时限要求。
但访问团就很难了。
他们跟她一样,都是这场跨大西洋学术交流的核心参与者。
她该怎么说服他们?
告诉他们这艘船可能会撞上冰山?
要知道造船业在当时是顶尖技术,很多设计师包括民众真的认为普通事故无法让船沉没,人类对冰山、深海撞击的破坏力预估也严重不足,没人想到冰山能划破多层船体。
即使她真的说服了访问团全体成员在昆斯敦下船,换乘另一艘邮轮,接下来的问题会更棘手。
昆斯敦只是爱尔兰南部的一个中型港口,不是南安普顿或利物浦那样的大枢纽。
在这里临时找到足够容纳二十几位学者和一大群家属的头等舱位,几乎是不可能的任务。
横渡大西洋的邮轮班次有限,船票早在几周前就已售罄。
一旦在昆斯敦下船,他们可能会在这个陌生的港口城市滞留好几天甚至好几周。
而哈佛那边已经安排好了研讨会、实验室参观和与当地学术团体的会面,任何一个环节的延误都会打乱整个行程。
作为访问团里最年轻的成员,也是一个没有正式学术头衔的成员,她没有立场去要求所有人为了一个无法证实的事情而改变计划。
......
伊迪斯再次去甲板上散心的时候遇见了独自的露丝。
她倒是踌躇了一下,她隐约记得这时的露丝处于随时可以跳海的状态。
“您的旅伴似乎不太喜欢您独自一人站在甲板上。”伊迪斯最终决定走到船舷边,跟露丝并排站着,侧过头看着她,“不过,如果您不想回去,他看起来也拿您没什么办法。”
露丝侧过头看向伊迪斯,目光里带着警惕、好奇和一丝微弱的期待。
“您怎么看出来的?”她问,“我们才刚上船——您不认识他,也不认识我。您怎么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我又是什么样的人?”
“小姐,很明显的事情——他的语气,很抱歉不小心听到过你们的争执,我认为他大概从来不习惯被反驳。”伊迪斯侧头看向露丝,她的眼底很平静,却让露丝不由自主地想要靠近。
露丝·布克特把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用一种重新审视的目光看着眼前这个陌生而沉静的年轻女人。
“您说得没错,他不习惯被反驳。他的世界里没有人反驳他——他的父亲不反驳他,他的商业伙伴不反驳他,我母亲更不会反驳他。”
她顿了顿,把目光重新投向海面,“您是第一个这么评价他的人。大多数人会说‘您真幸运,能嫁给这样一位绅士’。”
“幸运这个词通常是被别人定义的。”伊迪斯靠在栏杆上,侧头看着她。
露丝微微怔了一下,然后嘴角浮起一个极其苦涩的弧度,没有接话,却开始用一种缓慢而郑重的语气说起自己。
她聊起她的旅行,聊起那些她从欧洲各地收集的画作和书籍,聊起她曾经在巴黎的街头独自走进一家小画廊,看到一幅不知名画家的素描。
伊迪斯没有打断她,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在露丝提到某个画家或某本书时微微点一下头。
她注意到一个有趣的规律:当露丝谈论艺术时,那双眼睛里的压抑和不甘就褪去了一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敏锐而蓬勃的光亮。
那种光她并不陌生——在莉迪亚偶然提出关于历史的深刻见解时,在玛丽翻开一本新买的拉丁文辞书时,在乔治安娜第一次独立解出代数方程组时,她都见过。
那是一个年轻女性在确认自己拥有某种不为他人所左右的价值时的眼神。
“您知道吗,那幅画之所以让您站了那么久,也许是让你看到了自己真实的内心。”伊迪斯侧头看向露丝。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忽然转过头看着伊迪斯,“卡尔从不跟我谈论艺术。他说印象派画作是没画完的草图,画家是疯子。有一次我跟他说,我想去纽约大学旁听艺术史课程,他笑了——那种居高临下的大笑我到现在都还记得,说‘你不需要学那些东西,你只需要做一个体面的妻子’。”
她把脸转回海面,声音压得更低,像是这些话憋了很久,“我母亲也是这样。她说嫁给卡尔是我这辈子最好的归宿,我们家需要这笔婚姻。”
伊迪斯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我看到的不是一位需要被命令的淑女,而是一个很有思想和见识的女人。她为了不让母亲伤心而按部就班地接受被安排好的一切,却在这一天的傍晚,独自站在一艘号称永不沉没的船的甲板上,沉默地注视着海平线,其实已经有了自己的决定。是不是这样?”
露丝的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但她的脸上没有被人看穿后的窘迫,反而浮现出一种久违的轻松。
她看向伊迪斯。
她似乎忽然想起了什么,说她们才半个钟头,就已经聊了这么多事,她甚至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
“伊迪斯·班纳特。”伊迪斯伸出手,微微一笑。
“露丝·布克特。”露丝握住她的手。海风中两个年轻女人并肩站着,身后是头等舱的灯火辉煌,前方是一望无际的灰蓝色海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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