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5章、哪里不舒服
孙老头走进客厅,把文件袋放在茶几上,没有打开。他坐下来,在等一个合适的开口时机。
韦红霞端着菜出来,看见那个文件袋,他看了孙老头一眼。
她先把菜放好,在他对面坐下来,等着他自己开口。
“红霞,我给你买了一份养老保险。”他的声音不高,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房子的事办不了,那就换个方式。”孙老头把文件袋推到她面前,“你签个字就行,以后每个月都会有一笔钱。”
韦红霞没有接那个文件袋,目光落在上面片刻。
“孙先生,你不用……”她说到一半停住了。
她的喉咙有些发紧,眼眶也微微发热,“你对我已经够好了。”
孙老头把文件袋又推了一下,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不是好不好的事,是我想让你安心。”他看着她,目光平静而温和,“你在我这儿住着,以后我不在了,你也有个依靠。”
他说得平静,像在说一件不需要过多商量的事。
韦红霞低下头,手指在桌沿上停了一下。
她没有再推回去,伸手拿过文件袋,打开,里面是几页纸,上面的条条款款她看不太懂,但她看见了印着她名字的那一行。
看了一会儿,她没有说谢谢,也没有说不用,只是把文件袋合上,放在自己手边。
那天下午,她在房间里看那份文件,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看不懂那些条款,只知道上面有她的名字,旁边印着孙老头的名字。
她把文件袋放在抽屉里,和那枚金戒指、那本结婚证、那根旧红绳并排放在一起,关上抽屉的时候,动作很轻柔。
韦红霞站在窗前,想起自己以前也想过以后的事。
老了以后怎么办,病了怎么办,没有人管了怎么办。
那些念头像远处的乌云一样飘过,她不敢细看。
现在有人替她把那些乌云拨开了一道缝,放进来的不是光,是一个她可以在上面坐下来的地方。
晚饭的饭桌上,韦红霞往孙老头的碗里夹了一筷子菜。
没有说什么,只是做了一件她早就该做的事。
孙老头低头吃了一口,没有说什么。
两个人隔着一张饭桌,吃着各自碗里的饭。
窗外有鸟叫,不知道是哪棵树上落着的,叫了几声又停了。
韦红霞看着对面那个正在慢慢喝汤的人,想起他递文件袋时那句“以后我不在了,你也有个依靠”。
那句话里的以后,像是他也把自己放进了她的余生里。
然而,岁月终究是不饶人的。
孙老头在一个普通的早晨病了。
那天他起得比平时晚了一些,韦红霞做好早饭端上桌的时候,他还没有出房门来。
韦红霞敲了敲他的房门,里面没有应声。
又敲了一下,才她听见他含混地应了一句,声音比平时闷,像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的。
她推开门,看见孙老头正坐在床沿上,低着头,一只手撑着膝盖,像是试图站起来,但没有成功。
他的脸色白得不正常,嘴唇几乎失了颜色,额角有一层薄薄的冷汗,在晨光里泛着细碎的水光。
韦红霞站在那里看了他几秒,没有惊叫,没有慌乱。
她走过去蹲下来,把手背贴在他额头上。他的皮肤冰凉,汗是冷的,如一层不该出现在人身上的薄膜。
“哪里不舒服?”她问。
孙老头抬起眼看她,目光没有散,但比平时慢了一些,像窗口忽然暗下来的光,要等眼睛重新适应。
“头晕,起不来。”他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在用喘气支撑着。
韦红霞没有再问,站起来,把他的手搭在自己肩上,慢慢扶他躺回床上,又拉过被子盖好,转身去客厅倒了一杯温水。
她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弯腰把枕头垫高了一些,把水杯递到他手里。
他接过去,手指在她手背上停了一下才握住杯壁,他握杯子的动作似乎在缓慢地提醒韦红霞:他在老去,而她也是唯一一个正在接住这些瞬间的人。
等孙老头喝了半杯水后,韦红霞才开口:“我带你去医院看看。”
他已经没有力气反驳,也没有说不用,只是放下杯子,轻轻闭了一下眼睛。
韦红霞没有耽搁,迅速去卧室给他找了一件厚外套,又拿了医保卡。
她回到床边,半跪在床沿,双手穿过他的腋下,用尽全身的力气将他架了起来。
孙老头的身子比她想象中还要轻,轻得像是一把被岁月抽干了水分的枯木。
“慢点,踩稳了。”她低声安抚着,一步一步地往外挪。
从卧室到客厅,再到楼下,这段平时只需几分钟的路,那天走得格外漫长。
韦红霞的肩膀被压得生疼,额头上也渗出了汗,但她没有停下。
她能感觉到孙老头的重量几乎全压在她身上,他的呼吸急促而微弱,像是一阵随时会被风吹散的雾。
韦红霞把他安顿在出租车的后座上,自己紧紧挨着他坐着。
一路上,她一直用手护着他的头,不让它随着车身的颠簸而摇晃。
孙老头靠在椅背上,眼睛半睁半闭,手指紧紧抓着她的衣角,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到了医院,挂号、急诊、抽血、做CT,韦红霞像是一个陀螺一样在医院的各个楼层间穿梭。
医院走廊里的白炽灯总是亮得没有温度,惨白的光线打在墙皮上,连影子都显得单薄。
她没有哭,也没有抱怨,只是机械而精准地完成着每一个步骤。
韦红霞手里捏着单据,另一只手稳稳地托着孙老头的胳膊,在排队的人群里缓慢地挪动。
她扶着他在长椅上坐下,又转身去护士台量血压、抽血,推着轮椅去做各项检查。
孙老头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等报告,头微微向后仰,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
他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力气,连呼吸都显得沉重,仿佛只是把仅剩的精力都用来维持胸腔的起伏。
韦红霞坐在他旁边,手里搭着他那件洗得发白的外套。
她没有看手机,也没有四处张望,只是安静地坐着,像是一棵在风里站了很久的树,替他守着这段等待的时间里那一小片不会晃动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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