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何为义
“隋康,曾是北周朝二品大员,后因谋反的罪名被灭府抄家。”
萧韫真歪着头思量片刻,“十三记得……隋大人在世时虽是副相,但几乎可以与辛相比肩,当年的朝局并非如今这般任由他人一人独大。”
萧韫真的语调很轻松,如普通百姓一般借着茶余饭后的时间消遣一件无关痛痒的事情。
霍仲玄压低了眉头,她终于知道有时候萧韫真身上那股怪异的撕扯感从何而来。
明明语气很松弛,但眼睛却是如墨一般晕开的漆黑幕布,完完整整盖住了眸子原本流转的光彩,根本探不出眸底之下悲喜为何。
“当年的花朝节陛下将隋大人扣留之后,我父亲心中不忍跑去和陛下求情。”
霍仲玄负着手伫立在桂花树下,桂花馥郁的芳香将她从头到尾包裹着,声音也随之变得悠远而低沉,短暂陷入了往日不可追的记忆中。
“父亲求情未果,反而让陛下更加笃定了隋大人的谋反。”
一个郡公之身、手握八万琼华军的一品将军居然为平日里交集不多的官员求情,这无异于是在拱火。
“就这样,还未到第二日隋家满门抄斩的旨意便急匆匆的下来,听说……”霍仲玄吐出一个绵长的叹息,“听说隋府中人刚烈誓死不从,被禁军斩于刀下扔至乱葬岗,日月为墓。而我父亲被陛下贬至荒凉的关州镇守东境,第二年在沙场上战死,身死魂消。”
树枝上的桂花如浸染了金色日光的雪花般簌簌而落。
在这片金黄色的珠帘下,萧韫真的神色依旧是淡淡的,她抬手嗅了嗅飘落于虎口之上的花瓣,缓慢的移动目光,视线飘向另一端的霍仲玄。
“县主心中可有过怨言?”
霍仲玄摇摇头,“父亲也只是遵从了心中的道义,我们都知道北周朝局绵延几十年的官员制度是多么吃人。老百姓的骨和血是怎么也满足不了居于高位者的饕餮之腹。”
北周重文轻武,官员太多。
除了科考录取的人数外,贵族子弟抑或是中高级官员子弟还可免试做官。
在这个弊端之下官员素质参差不齐,加重了国家的内耗。
从太祖皇帝那朝便是如此,做官的太多可月俸却上不去,一些人脱下官服后靠某些灰色收入来维持奢靡开销。
一层一层的往下剥削,承载着血泪的永远只有平民百姓。
朝廷日渐腐败,各地起义事件不断,除了强力镇压并无他法。
就在皇帝忧心如焚的时候,隋康进言主张变法。
比如要安抚流民不能不分青红皂白的强行驱赶,又比如要加强对户部的监察,只认明帐,彻底落实每一笔帐等等。
其中还夹杂着一条对于一些人来说是最紧要的,那便是贵族子弟也须得通过考试以及试后的考察才可入仕,官员必须贤者方能胜之。
光是这一项足以让隋康承受来自四面八方的狂风骤雨,门阀世家的势力盘根错节,要挪动谈何容易?
当时事态严峻,朝堂之中官员之间围绕此事的辩论屡见不鲜,而支持隋康的仅仅只有四分之一。
皇帝初时也是持支持态度,就连辛海酆的言辞之间也是偏向隋康。
可世家的抗争愈演愈烈,在一个深夜里,辛海酆手持一封隋康痛斥当今朝局的信件入了宫。
在此之后一切风向陡然转变,莫须有的谋反罪名如同当头一棒打得隋康措手不及。
那不过是一封他与在地方任职的学生之间互通的书信,不知何时居然来到了辛海酆的手里,成了挥向自己的一把刀。
霍仲玄凝视着萧韫真片刻,忽然道:“我有时候在想,如果父亲不去求情,是不是隋家就不会这么惨烈的覆灭。父亲与兄长是不是也就不会战死沙场……身首异处。”
萧韫真视线掠过远处来去匆匆的仆从们,默默无言。
“我真是犯糊涂了,和你说这些做什么。”霍仲玄自嘲般摇摇头,抬脚往外走去。
“天下人无不知忠平郡王忠直之名。”
萧韫真顿了许久才道,“王爷即使知道求情之后自己会面临什么后果,但他还是去做了,这是他为人臣子的义。霍家为北周披肝沥胆几十年,自然是期望着自己所挥洒的鲜血之下是值得守护的国土,哪怕希望微乎其微,也想攥住每一丝机会让挣扎于苦痛的百姓脱离泥沼。”
霍仲玄脚步一顿,眼神微微一凝。她垂下头来,似乎是长长的吐了一口气。
“而对于隋大人来说,王爷的求情并非是最致命的。世家的裹挟、上位者的举棋不定,让变法哪怕前进一小步都如此困难。在被投入牢狱四面楚歌的状况下,仍旧有人站出来认同他的策略,这对于隋大人来说又何尝不是一种欣慰呢?”
萧韫真向前两步,眸中依旧涌动着霍仲玄看不透的颜色,“县主何必将所有的事情捏成因果串联在一块,朝局诡诈瞬息万变,节外生枝之事比比皆是。可贵的是人心,可怕的亦是人心。”
再厉害的将军,再忠心的臣子也抵不过在暗处频频射出的冷箭。
没有人知道辛海酆那晚在议事殿是如何进言。
自隋康死后,皇帝撤掉了参知政事这一职位,无人敢再提隋康。
朝野上下也只得一个丞相,那便是辛海酆。
霍仲玄眼神微凛,瞬息之间又恢复了往常的从容。
“你我今日这一番话若是放在堂上,怕是要被砍八百次头了。”
萧韫真歪着头思索片刻,方才的稳重老练似乎烟消云散,玩笑道:“县主武功高强,若真的隔墙有耳断断逃不出县主的手掌心,绝对是手到擒来小事一桩。”
霍仲玄上下扫了萧韫真一番,似乎是在思考这个萧十三到底有多少面。
她顿了顿,终于吐出一句话, “你这虚溜拍马的本事倒也是一绝。”
继而摇摇头,“先告辞了。”
萧韫真欠身揖礼道:“恭送县主。”
眼睫微微低垂,嘴角抿起浅浅的笑弧。
一如霍仲玄在朝堂之中初见萧韫真之时。
她利落上马,提起缰绳时瞟了眼仍伫立在原地的萧韫真,发现每每和这位萧十三郎相处时总有种云里雾里的缥缈之感。
像是一脚踩进了棉花堆,分不清虚与实。
“驾!”
随着一声呼喝,这位傲骨铮铮的霍将军、北周实力最强的女人消失于萧韫真的目光所及之处。
安阳侯府的沉香亭里,王鹤棠百无聊赖的趴在栏上,手里攥了把小石子,时不时挑一颗往水里掷去,掀起的微澜弄皱了霞光之下的平静湖面。
萧韫真虽没赶他走,但也没让他做什么重活。
更多的是萧韫真在案上看卷宗时,时不时向侍候在一旁王鹤棠抛出几个问题,让他粗略叙述自己的见解。
而在他描述之时萧韫真只是在一旁静静饮着茶,眸中无波无澜。
(https://www.daovx.cc/bqge57320944/36308864.html)
1秒记住笔趣岛:www.daovx.cc。手机版阅读网址:m.daovx.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