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 妄想
赵拓的话有些突如其来,容昭愣怔片刻感到有些莫名,笑了笑,“我,我当然知道你二十一岁了。”
她端起桌案上的那碗还留有余热的苦药,低着头舀了舀,“那已经不是小孩子的赵公子要不要先乖乖喝药?”
赵拓一时无言,容昭不过只比他年长八岁,却始终一直将他当小孩子看。
容昭搅动着勺子,抬眼看他,却又仿佛透过他在看另一个人。
容昭早年还在幻花楼时曾有个得力下属,名唤赵灵。
赵灵在执行某次任务的时候不幸出了意外,那天,她就这么了无生气的倒在了容昭眼前。
而赵拓,正是赵灵的弟弟。
赵灵死去那年,他也才十岁。
姐弟俩父母早亡,然后进了幻花楼,赵灵死了,赵拓自然没别的亲人了。
容昭感念赵灵这些年陪着自己出生入死,本想把赵拓秘密送出幻花楼这块虎狼之地,交由一对没有孩子的富商夫妇抚养。
无奈赵拓不肯,一定要替姐姐报仇。
就这样,失去了羽翼庇护的孩子终于踏出清幽的院子,走上了赵灵走过的路,最后大仇得报,一直留在容昭身边。
赵拓眼神微闪,如小鹿般清透的眸子注视着容昭与往常并无不同的神色,试图在她坦荡的视线里窥出一丝别样的情愫。
他抬起手,接过容昭手中的药碗,轻声道:“我自己来。”
眸色在她看不见的地方逐渐转为黯淡。
容昭敏锐的感觉到赵拓的情绪似乎有些低落,还是以为是他不愿意将身上的脆弱展现在他人眼前。
她抿着唇,暂且由他去。
盛着汤药的瓷碗在赵拓手中显得有些颤悠,他颤巍巍的往口中送了一勺汤药。
“咳咳咳……”
赵拓的呼吸本就不太顺,又苦又呛的汤药划过他的咽喉时,他不受控制的咳嗽起来。
大幅度的胸腔震动使得他身上的伤口随之裂开,早前漫上些许微红的绷带在此刻又往四周扩散了些。
容昭从鼻息淡淡的吐出一口气,夺过他手中晃起微微波澜的汤药。
“做不到的,就不要逞强。”
她舀起汤药送到逐渐平稳的赵拓嘴边,“先把它喝了,一会儿再帮你重新上药。”
赵拓怔怔的看着她,随即敛下眸光,安静的喝过容昭递过来的一口又一口酸苦。
一碗药下肚,也不知是段栩开的药方好还是因为赵拓一贯身体强健,他的呼吸仿佛没有那么虚弱了。
二人彼此之间沉默着,容昭麻利的帮赵拓解下染血的绷带。
赵拓小时候因为训练而受伤时,彼时还是幻花楼左副使的容昭也顺手帮他包扎过几回。
可而今赵拓的心思早就不清白,心绪根本没有容昭那么坦然。
当容昭的指尖不可避免的触到他的肌肤时,从脊背升起的微小战栗就像烟花一样在赵拓后脑里炸开。
赵拓突然别过容昭的手,仍旧虚弱道:“堂主,我,我自己来。”
容昭手中还缠着未解完的染血绷带,她实在搞不懂赵拓如今究竟在别扭什么。
现在这伤也没伤到隐私部位,大男人的还怕别人看走了上半身?
容昭眉尾一挑,语气有些不耐,“你这幅模样能做什么?别废话。”
赵拓僵直着身子,感受身上的绷带一点点被抽离,而后伤口传来细密的刺痛。
容昭看他皱着眉头强撑着,语气放软,“你忍着点,很快就好了。”
此时二人的距离很近,近到容昭垂下的几缕墨发轻轻抚过赵拓的肌肤,发间的馨香缓缓钻进他的鼻端。
赵拓眸色深深,氤氲着暧昧的汹涌,默默的看着眼前为他上药的容昭。
眼底蔓延无限缱绻。
就算容昭脱离幻花楼后一直在左侧脸故意贴上疤痕示人,看起来也仍旧动人。
他撑在床沿两侧的手指动了动,鬼使神差的抬起手来将容昭鬓边的发丝拨至耳后,动作缓慢又轻柔。
仿佛触到的是个易碎的瓷娃娃。
容昭抬起眼,凝眸望向他,这种久违且怪异的气氛让她分外不自在。
她并非没有经历着情爱的缠绵,刚才那一瞬间的暧昧已经让她敏锐的捕捉到。
容昭的不自在来源于, 赵拓是她看着长大的孩子,如今居然……
赵拓眼中的波澜在她抬眸的瞬间急速退潮,半晌后才温声道:“这儿的烛火太暗,怕你看不清。”
容昭敛下眸子,继续手中的动作替他包扎,“嗯。”
她的心又恢复成沉静的湖,也许,刚才是因为气氛太压抑,才产生了错觉。
赵拓的脸色愈加苍白,看着容昭的发顶,他强行将自己快要跳出来的心重新又按了回去。
既然得不到,那他就不要妄想。
又迎来一年一度的花朝节,皇帝与皇后早早的就启程前往东丘寺祭拜花神。
至于庆州的事情,皇帝在此前派出刑部主事聂榛为监察使臣,前去当地核实情况。
而另一处安静的青山观内,萧韫真与楚雁悠然自得的在矮桌上进行一场无声的棋局厮杀。
几天前皇帝听说萧韫真那日出宫后,并没有马上回侯府,而是去了青山观,他猛然记起青山观还有个远亲表妹……叫做楚雁。
楚雁不仅是将军府出身的大小姐,她的母亲其实还是皇帝的表姨母。
后来皇帝不知出于是对楚雁的愧疚还是别的,他对萧韫真居然半路敢折去青山观这件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在皇帝的默认中,萧韫真明白,她除了侯府,只有青山观可以去。
楚雁落下最后一子,莞尔一笑道:“你输了。”
萧韫真轻轻一笑,将手中的黑子重新投回棋奁中。
楚雁静默的看着萧韫真眉宇间似有若无的阴霾,少顷,问道:“你近日在朝堂中可是有了什么烦心事?莫非是因为东秦皇子潜逃的事情么?”
楚雁窝在青山观十几年,一向不闻窗外事,可是澹台岳的事情太大,几乎是震动整个北周。
朝廷甚至为了追捕,不管是水路还是陆路,每个关口都张贴着搜捕令。
青山观内来来往往的人也不少,楚雁就无意听到了那么一两嘴。
萧韫真把玩着棋奁里的棋子,“东秦皇子的事情,头疼的该是陛下和禁军。”顿了一下后又补充道:“大约东秦也在头疼吧。”
楚雁细细瞧着她,“你最近的时间……好像变多了,从前你可没有那么多闲暇来陪我这个婆子下棋。”
萧韫真将棋盘上的黑子一颗颗收回棋奁内,“没什么,就是出了些意外,也许我要歇息很长的一段时日。”
萧韫真在这两三年以看望楚雁为由多次来到青山观,为了让此地成为一个据点而不断的在这里刷眼熟。
既然是以看望楚雁为由,那自然是得与人叙叙旧的。
久而久之,萧韫真发觉楚雁其实算是个能相交之人。
楚雁并非是坊间传言那般懦弱无争,实际上她的内心温柔而又强大。
在他人角度看来,萧韫真是萧聿在外头的私生子,萧聿是为了将其接回侯府才将萧韫真挪动到楚雁名下,白捡一个嫡子身份。
可这几年的交往中,楚雁并没有对萧韫真的出身有过置喙,她只是可怜那个被萧聿养在外头的女人怎么就遇上了萧聿这种糟心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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